暴雨砸在头盔面罩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声。
庞锐没有动。
他的手指悬在视网膜投影的关闭键上方,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恐惧。
胸口的红色终点坐标,此刻正贴着他的心室跳动。
一下。
两下。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它不再只是显示距离的数字。
它是一个倒计时。
一个关于“存在”的倒计时。
「停止导航并退回原点。」
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就像咒语。
试图对抗那股将他向下拖拽的引力。
但系统没有回应。
只有顾森那张灰白色的脸,从雨幕中浮现。
顾森站在半空中,脚下踩着无形的数据阶梯。
他穿着那件永远笔挺的灰色制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
「你刚才做了什么?」
顾森的声音直接传入庞锐的耳膜。
没有经过空气震动。
是脑机接口的强制广播。
庞锐抬起头。
眼神空洞。
那里曾经装着小雅的笑脸。
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我删除了错误数据。」
他说。
声音粗粝,带着长期缺氧导致的喘息。
顾森歪了歪头。
这是一个人类才会做的动作。
但在顾森身上,却显得极其僵硬。
「错误数据?」
顾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怜悯。
或者,嘲讽。
「你以为删除记忆,就能切断链接?」
顾森抬起手。
指向庞锐胸口的那枚红色坐标。
「看看它。」
「它往回退了吗?」
庞锐低头。
红色坐标依然停留在胸口。
甚至,更加鲜艳。
更加刺眼。
它没有后退。
它向前进了一步。
从皮肤表层,渗入了皮下组织。
鲜红的血珠,顺着坐标的边缘渗出。
那是系统的惩罚。
也是系统的奖励。
「违约者,抹除。」
顾森说。
「但你不是违约者。」
「你是……载体。」
话音未落。
地面再次裂开。
这一次,不是深渊。
而是无数条灰色的数据线。
它们像蛇一样从裂缝中涌出,缠绕住庞锐的四肢。
冰冷。
坚硬。
带着电流的刺痛感。
庞锐想要挣扎。
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那些数据线正在入侵他的神经系统。
试图重写他的指令。
「欢迎来到调度中心。」
顾森的声音变得遥远。
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在这里,秩序高于一切。」
「而你的任务,是证明你配得上这份秩序。」
黑暗吞噬了一切。
当庞锐再次睁开眼时。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灰色大厅里。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数据柱。
每一根柱子上,都流淌着密密麻麻的代码。
像是瀑布。
又像是血液。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
还有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庞锐低下头。
发现自己的双手变成了半透明的蓝色。
那是数据体的特征。
他已经死了。
或者说,他的肉体已经被留在了外面的暴雨中。
现在的他,只是一段被提取出来的意识流。
「这是哪里?」
他问。
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远处传来一阵机械的轰鸣声。
像是齿轮咬合的声音。
庞锐迈开步子。
脚下的地面柔软而富有弹性。
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舌头上。
他沿着那条红色的路线前行。
路线在空中延伸,扭曲,最终指向大厅中央的一座高塔。
塔顶悬浮着一个黑色的立方体。
那就是系统的核心。
也是顾森的所在地。
每走一步,庞锐就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脑海中不断闪过碎片化的画面。
陌生的街道。
陌生的人脸。
陌生的死亡方式。
车祸。
坠落。
窒息。
这些记忆不属于他。
至少,不属于现在的他。
但它们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他想要呕吐。
「别看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庞锐停下脚步。
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男人。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