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低下头。
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上。
那是一只常年握着电动车把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的手。
此刻，食指的指尖正在消失。
不是受伤。
不是腐烂。
是透明化。
就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边缘模糊，然后被稀释，最后彻底不见。
没有血。
没有痛感。
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顺着神经末梢向上蔓延。
像电流。
像数据流。
阿强死死盯着那个位置。
他试图弯曲手指，但指尖已经失去了实体反馈。
那种感觉，就像你伸手去抓空气，却抓到了虚无。
「别信镜子。别信声音。信数字。」
照片背后的字在他脑海里炸开。
数字。
除了倒计时，还有什么数字？
他猛地抬头，看向电梯内壁那块布满划痕的金属面板。
那里原本应该显示楼层号。
但现在，只有一片混乱的雪花屏。
滋滋——
电流声变得尖锐。
像是无数只蚊子在耳膜上振翅。
阿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裂了一道缝，那是刚才撞击留下的痕迹。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确认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或者，确认这只是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
他按下拨号键。
输入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平台客服小雅。
她是他在这一单之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哪怕只是听听人的声音。
哪怕只是确认这个世界的逻辑还没完全崩坏。
嘟——
嘟——
等待音很轻。
但在死寂的电梯里，听起来像心跳。
阿强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方跳动的信号格。
一格。
两格。
满格。
信号正常。
这说明他还在这个物理世界里。
至少，基站还在工作。
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云顶中心配送平台客服中心，工号9527为您服务。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是小雅的声音。
语速极快。
带着职业性的僵硬微笑。
即使隔着听筒，阿强也能听出那种机械的平稳。
「我在哪？」
阿强问。
声音沙哑。
干涩。
「先生，请提供您的订单编号和当前位置。」
小雅的回答标准得无可挑剔。
像是在背诵剧本。
阿强看了一眼手中的电子订单卡。
编号：NO.13-NULL。
「我在电梯里。」
阿强说。
「电梯故障了吗？需要救援吗？」
小雅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
阿强握紧手机。
指关节发白。
那只透明的食指几乎要触碰到屏幕。
「不。」
他说。
「我没故障。」
「我是……错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只有一秒。
短到阿强以为是网络延迟。
紧接着。
小雅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个温柔的女声。
而是变成了某种合成的机械音。
冰冷。
失真。
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质感。
「检测到变量不稳定。」
「订单无效。」
「执行清除程序。」
重复。
一遍又一遍。
像是一段损坏的音频文件在循环播放。
阿强浑身一僵。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小雅。
这是系统。
系统在模仿她。
或者说，系统吞噬了她。
「小雅？」
阿强喊了一声。
声音颤抖。
「回答我！」
「订单无效。」
「执行清除程序。」
机械音越来越响。
甚至盖过了电梯运行的轰鸣声。
阿强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小窗口。
那是小雅的头像。
一张标准的证件照。
笑容甜美。
但此刻，那张笑脸正在扭曲。
像素点开始错位。
眼睛的位置变成了两个黑洞。
嘴巴咧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代码。
01001011...
01100101...
阿强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他想挂断。
手指悬在红色挂断键上。
但他动不了。
那只透明的食指无法触碰屏幕。
它穿过了按键。
像穿过一层水膜。
没有阻力。
没有反馈。
「不……」
阿强低吼。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如果连通讯都成了谎言。
如果连最熟悉的声音都是陷阱。
那他还能相信什么？
相信这张卡片？
相信那个不存在的13层？
还是相信……他自己？
「清除进度：15%」
手机屏幕上突然跳出一行红色的字。
紧接着，阿强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烧感。
透明化蔓延到了手腕。
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但不是血液。
是流动的绿色光点。
像光纤。
像数据。
他在被数字化。
他在被格式化。
「啊！！！」
阿强发出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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