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三秒。
或者是更久。
钟鸣没有看表。
在这个连重力都变得粘稠的空间里,时间失去了刻度。
他站在电梯轿厢中央。
脚下是冰冷的不锈钢地板。
刚才签完字时留下的那滴墨水,已经干涸成黑色的痂。
像是一只闭上的眼睛。
头顶的照明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忽明忽暗。
频率极快。
像是在某种高频振动中即将碎裂的玻璃。
钟鸣抬起手。
摸了摸头盔侧面。
那里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是刚才慌乱中撞到的。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真实。
但他不敢确认。
因为上一秒,他还觉得自己轻得像一片羽毛。
现在,重量回来了。
沉重。
压抑。
像是背着一块浸透雨水的巨石。
“咔哒。”
一声脆响。
来自身后。
电梯门关闭的声音。
不是机械咬合的沉闷,而是像某种生物闭合口腔时的湿润声响。
钟鸣没有回头。
他知道回头没用。
白大褂不见了。
走廊不见了。
只有这方寸之间的铁盒子。
和正在下坠的失重感。
他看向正前方的楼层显示屏。
那块贯穿了他六章噩梦的玻璃面板。
此刻,它不再是黑色的。
也不再是红色的13。
屏幕彻底黑了。
黑得纯粹。
黑得像一口深井。
但在黑色中央,有一行极小的白色像素点。
正在重组。
钟鸣眯起眼。
瞳孔收缩。
他在赌。
赌这个系统的底层逻辑,依然遵循着某种可被观测的物理规律。
哪怕这规律已经扭曲。
雨水。
暴雨。
如果外面还有雨,那么空气就有密度。
有密度,声音就有介质。
有介质,就能判断距离。
这是外卖员的基本常识。
也是他在这个疯癫世界里,唯一的锚点。
钟鸣从腰间摸出折叠伞。
伞面破损,骨架变形。
但他不在乎。
他猛地拉开电梯门的缝隙。
只留出一拳宽的缺口。
一股湿冷的风灌了进来。
带着浓重的腥气。
不是血腥味。
是腐烂的水藻味。
混合着城市下水道反涌上来的淤泥气息。
钟鸣将耳朵贴近那道缝隙。
风声呼啸。
但在那呼啸之下,有一种细密的、密集的拍打声。
啪嗒。
啪嗒。
啪嗒。
频率均匀。
力度一致。
这不是普通的雨。
普通暴雨落在地面,会有杂乱的回声。
会有积水溅起的杂音。
但这种声音……
太干净了。
像是在敲击一面巨大的鼓面。
或者,是一层紧绷的水膜。
钟鸣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迅速收回头。
闭上眼睛。
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外面是虚空,不会有这种回声。
如果外面是走廊,应该有脚步声或空调风。
只有水面。
无边无际的水面。
电梯正在穿过一层水膜。
或者,电梯本身就是落在水面上的一枚钉子。
“咚。”
一声闷响。
从脚底传来。
不是地震。
是电梯触底。
或者说,触到了某种柔软的边界。
失重感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颠簸。
像是船只在巨浪中起伏。
钟鸣死死抓住扶手。
指节泛白。
冷汗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
刺痛。
但他不能擦。
他必须保持清醒。
显示屏亮了。
这一次,没有数字。
没有箭头。
也没有脸。
只有一片浑浊的黄色光晕。
像是透过浑水看到的灯光。
光晕在晃动。
随着电梯的颠簸,光影在轿厢壁上拉扯出诡异的形状。
钟鸣盯着那片光。
突然,他注意到光晕边缘的细节。
那是倒影。
电梯内壁的不锈钢扶手,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外面的景象。
虽然模糊。
虽然扭曲。
但他看清了。
外面不是虚空。
是一片广场。
一座被暴雨淹没的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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