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麦里传来的十二声清晰、有力且同步的心跳搏动声,与窗外死寂的深空形成了刺耳的反差。
许衡盯着主控台中央那块幽蓝的生物监测仪屏幕。屏幕上,代表“远望号”船员生命体征的绿色光点整齐排列,共十一个。但在第十一个光点之后,有一行极淡的红色数据流正在疯狂跳动——那是第十二个心跳信号。没有坐标,没有姓名标签,只有频率:72次/分钟。稳定得像一台精密的起搏器。
“林婉,复查A区医疗舱。”许衡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频道传出,简短,不带任何起伏,“确认全员存活报告的数据源。”
“收到。”林婉的回答带着轻微的电流杂音,但语气依旧温柔而坚定,“许船长,刚才的扫描显示所有休眠舱状态正常。氧气消耗率在预期范围内。也许……是传感器受太阳风暴干扰产生的误报?”
“太阳风暴在三天前就过去了。”许衡打断了她,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环境日志,“而且,如果是误报,为什么这十二下心跳的节奏,和我们的维生系统循环泵完全同步?”
话音未落,主控室的金属门滑开。一股焦糊味混着机油的气息涌了进来。萧默走了进来。他穿着那件整洁却沾满油污的工程制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改装过的等离子切割枪。枪口垂下,但他拇指摩挲着扳机护圈的动作暴露了他的紧张。他的眼神阴郁,死死盯着主控制台上的生物监测仪。
“别碰那个屏幕。”萧默突然开口,声音急躁,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那是备用神经网络的缓存区。你现在的操作会导致数据丢失。”
许衡没有回头,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了萧默肩膀的僵硬。“让开,萧工。氧气循环系统的负载已经超过了95%。如果找不到这个异常信号的源头并切断它,十分钟之内,整个A区的空气都会被抽干。包括你在内。”
“那是故障!”萧默猛地跨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许衡看向侧屏的视线。他手中的等离子切割枪微微抬起,枪口的指示灯闪烁着危险的红光,“这是为了应对突发的引力潮汐做的冗余备份。你知道这艘船的老旧程度,老陈早就该换掉那些线路了,但他舍不得那点维修预算。”
许衡停下手指。他没有转身,而是从座椅上缓缓站起。作为船长,他拥有最高权限,但他此刻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知道这艘船的保险早在两个月前就过期了。一旦出事,巨额债务将压垮他余生的一切。他不能输,哪怕面前站着的是唯一的工程专家。
“老陈说他在导航室校准星图。”许衡冷冷地说道,目光越过萧默的肩膀,试图看清被遮挡的屏幕角落,“而你,萧默,你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15%。你在撒谎。”
萧默的手指在颤抖。那是一种细微的、高频的震颤,顺着等离子切割枪的金属外壳传导出来。许衡看到了这一点。这不是故障。故障不会让人类产生生理性的恐惧反应,除非他们知道自己在掩盖什么。
“让开。”许衡再次命令,这次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像是一块即将碎裂的冰。
“你不懂!”萧默吼道,额头上渗出冷汗,“那个人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我就能拿到赎金!我的债主不会接受‘死亡证明’,他们需要活体确认!”
许衡的瞳孔骤然收缩。隐藏的生命体征。非法移民。谈判筹码。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在一起。萧默不是在维护系统,他是在保护一个不属于“远望号”编制的生命体。
生物监测仪上的红色数据流突然加速。第十二个心跳的频率上升到了80次/分钟。与此同时,主控台的警报灯开始闪烁刺眼的红光:【警告:氧气循环系统过载临界值逼近。剩余时间:08:45】。
“如果你不让我关闭这个信号源,”许衡一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踩在金属地板的回响上,“我就强制切断A区的所有非必要的电力供应。包括你藏身之处的通风口。”
萧默后退了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他眼中的阴郁变成了绝望的疯狂:“你杀了他,你也杀了我!这笔钱是我翻身的唯一机会!”
“那不是人,那是变量。”许衡伸出手,指尖悬停在物理隔离开关上方,“在这个距离,任何未知的变量都会导致毁灭。”
他需要手动超频维生系统来压制那个异常信号带来的能量波动,这需要极高的精度和体力。这意味着他的神经系统将承受巨大的负荷。但他别无选择。
萧默握紧了切割枪,枪口对准了许衡的后背。但他没有扣动扳机。因为他知道,一旦开枪,混乱将立即摧毁那脆弱的平衡,所有人都将窒息而死。
许衡听到了耳麦里传来的最后一声心跳。那声音沉重、湿润,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来自遥远的黑暗深处。
那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心跳声,究竟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