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雷声闷得像滚过一块巨石。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陈旧布料发酵后的酸气。工作间狭小,只有一扇蒙着油污的玻璃窗,透进灰败的天光。
汪婉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前。
面前摊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这是许掌柜扔给她的“抵债工”,说是顾客送修,破损严重,若修不好,便从她未来的工资里加倍扣除。
她拿起针线。
手指有些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把剪刀剪断头发时的失重感还在头皮上隐隐作痛。
阿秀站在角落,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指节泛白。
陈伯靠在门框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像看一场早已注定的戏码。
许掌柜坐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
噼啪。噼啪。
每一声响,都像是敲在汪婉的心口。
他手里那把铜钥匙,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兜边缘。钥匙串上的小铃铛没响,但他眼底的算计却比铃声更刺耳。
汪婉低下头,穿针。
线头在嘴里抿了抿,又用牙齿咬紧。
这是她唯一的技能。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一针一线都是命。她记得这件外套的布料是粗斜纹棉布,容易起毛,针脚必须密而匀,否则一洗就散。
她开始缝补。
第一针落下。
针尖刺破布料的阻力,顺着纹理穿过。汪婉屏住呼吸,手腕微转,拉线。
动作熟练,却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她想起昨天那张欠条。
日期栏空着。
许掌柜当时催促:“快签。”
可就在笔尖悬停的那一秒,她瞥见了右下角那个模糊的红色印章。
那是裁缝铺专用的日期戳。
字迹虽然淡,但轮廓清晰。
送衣单上的日期是三月十二日。
而这张欠条上的维修记录日期,写的是三月十五日。
晚了三天。
这三天里,衬衫根本不在店里。
许掌柜是在撒谎。或者说,他在制造一个“时间差”的陷阱,让原本清晰的债务变得模糊不清,好让他有理由扣下物品,甚至……将后续的维修费用强加在她头上。
如果今天她修不好这件外套,或者修出了瑕疵,这笔新的债务就会叠加在那张伪造的欠条上。
到时候,五十块变成了五百块。
而她,将彻底沦为这里的奴隶。
“手别抖。”
许掌柜的声音突然响起,阴恻恻的。
他站起身,绕过柜台,走到汪婉身后。
一股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汪婉刚缝好的地方。
“这里。”他说,“线太松了。这料子娇贵,经不起这么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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