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机油、铁锈和劣质香精混合在一起,钻进阮青的鼻腔,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
她站在第一车间深处的阴影里,四周是沉默伫立的织机。
巨大的金属梭子像死去的巨兽,横陈在昏暗的光线中。
老赵坐在一张掉漆的木桌后,手里捏着半截烟屁股。
他没点,只是夹在指间,眼神浑浊,盯着阮青背后的东西。
那件确良衬衫。
此刻正被阮青紧紧攥在手里,布料因为汗水而微微发潮,贴在她的脊背上,留下一片湿冷的印记。
“苏主任不在。”老赵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阮青没说话。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老赵那双沾满油污的解放鞋上。
鞋尖磨损严重,露出里面灰白的棉袜。
这是母亲生前常穿的款式。
也是这厂子里底层工人统一的符号。
阮青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满是煤渣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我要找林秀。”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赵的手指抖了一下。
烟蒂掉落,滚到桌角,熄灭在一滩油渍里。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刮过阮青单薄的肩膀。
“林秀早就死了。”老赵说,“病死的。”
“不是。”阮青摇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件衬衫,展开。
白色的确良面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衣领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那是母亲生前熨烫时留下的遗憾。
袖口内侧,绣着一个极小的“青”字。
针脚细密,用的是最普通的平针,却透着一种笨拙的郑重。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也是阮青此刻唯一的筹码。
她将衬衫轻轻放在桌面上。
动作很慢,像是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不信。”阮青低声说,“工牌原件,还有日记。我知道它们在这里。”
老赵盯着那件衬衫。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愤怒。
“你疯了。”老赵压低声音,“那是苏主任的地盘。动那里的东西,等于要命。”
“我弟弟快死了。”阮青抬起眼,第一次直视老赵的眼睛,“两天没吃饭了。我需要预支工资。需要那张工牌。”
老赵沉默了。
车间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机器轰鸣声,像是沉重的呼吸。
过了许久,老赵指了指车间最深处的那台老式织机。
那台机器已经被切断电源,罩着一层厚厚的防尘布。
“那里有个暗格。”老赵说,“是你妈当年藏东西的地方。”
阮青的心猛地一跳。
“为什么告诉我?”
老赵冷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因为我也恨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别指望我能帮你什么。你自己小心点。苏主任的人,就在外面守着。”
阮青没有犹豫。
她转身,走向那台老旧的织机。
脚步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灰尘在空气中飞舞,在光束中翻滚,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她走到织机前,伸手揭开防尘布。
布料滑落,扬起一阵呛人的尘雾。
阮青咳嗽了两声,眼泪都被逼了出来。
她蹲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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