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像无数把钝刀在刮擦。
阮青站在人事办公室那扇掉漆的木门前,指尖死死扣住衣领。指腹下是母亲留下的确良衬衫,布料细腻却带着一种僵硬的化纤触感,那是八十年代最体面的面料,也是此刻她身上唯一值钱的硬通货。汗水顺着脊背滑进衬衫里,咸涩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霉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她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全是浆糊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咚、咚。”
敲门声很轻,几乎被雨声吞没。
门内没有回应。只有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冷漠,像是在丈量她的耐心。
阮青垂着眼,目光落在门缝底下那一小截昏暗的光带上。那里有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尖,鞋面擦得锃亮,映出走廊顶灯扭曲的影子。那是苏主任的鞋,也是这栋楼里权力的象征。
弟弟的高烧还在继续,家里断粮两天了。如果今天拿不到预支工资,弟弟就熬不过这个夏天。
她再次抬手,这次用力了一些。
“谁?”
门内传来一声拖长的问话,带着五十岁男人特有的沙哑和傲慢。
“是我。”阮青的声音很低,急促中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阮青。”
门锁转动,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门开了一条缝,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扑面而来,尽管里面并没有人在抽烟。
苏主任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捏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他眯起眼睛,目光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将阮青量了一遍。他的视线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进来。”
阮青低着头,迈过门槛。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外面的暴雨声隔绝在外,也将她的退路彻底切断。
办公室狭小且闷热,墙上挂着的日历停在三天前。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中间放着一份红色的紧急通知。苏主任坐在那张转椅上,身体向后靠去,双腿交叠,眼神锐利如刀。
“苏主任。”阮青站在他办公桌前三步远的地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要什么。”苏主任慢条斯理地吐出一口气,将那支烟在指尖转了一圈,“临时工名额,全厂就这一个。你想拿?凭什么?”
阮青没有说话。她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露出了脖颈处那件衬衫的领口。
白色的确良,挺括,洁净,针脚细密得看不见一丝线头。这是母亲生前最骄傲的时刻留下的衣服,穿在身上,仿佛还能感受到母亲抚摸她头发时的温度。
苏主任的目光凝固在那抹白色上。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变得专注。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被掩饰得很好。
“确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拖长,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停顿,“好东西。”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一步步走向阮青。
阮青没有后退。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脸上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她知道这件衬衫的价值,也知道苏主任想要的是什么。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件全新的、质地优良的确良衬衫,足以让一个男人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甚至成为他展示权力的道具。
苏主任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恐惧。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衬衫的袖口。
“这料子,不错。”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丝命令式的口吻,“是谁给你的?”
“母亲。”阮青简短地回答,眼神始终低垂,看着对方皮鞋上的灰尘。
苏主任的手指顺着袖口向上滑动,停在了肩线的褶皱处。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格。
“你打算用这个换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阮青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她的眼神清澈却空洞,像一口枯井。
“工牌。”她说,“还有预支工资。”
苏主任笑了。笑声很短,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工牌?你知道现在多少人排队等着吗?”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拿起那份红色的紧急文件,假装忙碌起来,“而且,名额早就内定了。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小丫头,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
他在撒谎。
阮青知道他在撒谎。但她更知道,他需要一个人来填补那个空缺,或者需要一个额外的贿赂来平衡各方利益。而他看中了这件衬衫,也看中了她这张沉默的脸。
“我可以给您熨平。”阮青突然说道。
苏主任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
“这件衬衫。”阮青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它皱了。我不希望它皱巴巴地出现在您面前。我可以为您熨平它,作为交换的诚意。”
苏主任盯着她看了许久。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和他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好。”他说,“那就看看,你这件衬衫,值不值这个价。”
阮青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了下来。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解开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手指有些僵硬。冰凉的空气接触到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苏主任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像是在等待一场好戏开场。
阮青脱下衬衫,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在桌面上。白色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是母亲最后的体面,也是她即将献祭的尊严。
她抬起头,看向苏主任。
“请吧。”她说。
苏主任看着她,手中的钢笔突然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