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樟脑丸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味道，这种气味像一层黏腻的膜，糊在余晚的口鼻上。
她站在柜台前，没有动。
邵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没有接那件衬衫。
他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余晚的脸，像是在看一件刚出土的瓷器，又像是在审视一个潜在的麻烦。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交错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裁缝铺里仅有的几台缝纫机的空转声。
余晚感到喉咙发干。饥饿感不再是胃里的抽搐，而是变成了一种冰冷的眩晕，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知道邵师傅在看什么。
不是衬衫的价值，而是那个标签背后的“故事”。
在这个年代，有些名字是不能提的，有些来源是不能问的。
邵师傅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哒。
清脆的一声，打破了死寂。
“阿秀。”邵师傅的声音沙哑，带着常年吸烟留下的颗粒感，“去把后院那件旧外套拿来。”
学徒阿秀愣了一下，手里拿着的量尺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余晚，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讨好。
“师父，要拿哪件的？后院那些都是……”
“就那件灰色的，领口有点磨毛的那件。”邵师傅打断了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阿秀咽了口唾沫，不敢多问，转身快步走向后屋。
余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灰色外套？那是邵师傅年轻时穿过的款式，也是那个特殊渠道曾经流通过的另一种常见货色。
他在暗示什么？
还是在试探她对那段历史的了解程度？
余晚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被风吹弯却不折断的芦苇。
片刻后，阿秀抱着那件灰扑扑的外套走了回来。
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那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气息。
邵师傅接过外套，随手搭在臂弯里，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余晚。
他开始整理挂在墙钩上的一堆布料。
动作很慢，很细致。
他用粗糙的大拇指指腹，摩挲着一块的确良面料，感受着它的纹理和弹性。
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重新确认自己的权威。
又像是在用这种冷暴力，逼迫余晚开口。
余晚看着他的背影。
那件确良衬衫还挂在她身上，冰凉顺滑的触感贴着她的皮肤，与窗外燥热的空气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一种讽刺。
曾经象征着父亲深情与体面的衣物，如今成了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邵师傅拿起剪刀，剪断了一根线头。
咔嚓。
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这年头，东西好是好事。但好东西，往往也惹祸。”
余晚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绞痛。
她向前迈了一步，鞋底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邵师傅，我不懂什么是祸。”余晚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只知道，如果明天拿不到入场券，我家里就会饿死人。”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邵师傅那只布满老茧的手上。
“这件衬衫，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唯一念想。但我更清楚，它现在只是一块布。一块能换饭吃的布。”
邵师傅剪线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