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整,江州市国际会议中心宴会厅的穹顶灯光大亮。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即将变现的躁动。
巨大的LED屏幕上,温氏集团的Logo金光闪闪,下方滚动着“IPO成功”的字样。
台下是几百双贪婪的眼睛,投资人们举着手机,镜头对准舞台中央那个穿着高定西装的男人。
温天豪站在麦克风前,手里捏着一份泛黄的牛皮纸文件。
那是《江州中心地块独家开发权承包合同》原件。
在他身后,苏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像是一粒混入珍珠堆里的沙子。
保安的手按在苏辰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足够让他无法挣脱。
“各位投资人,”温天豪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慵懒,“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合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但在敲钟之前,有些陈年旧账,必须清理干净。”
林婉站在一旁,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紧张地攥着手包,眼神闪烁,不敢看苏辰的方向。
赵法官坐在侧台的公证席上,推了推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王记者躲在摄影棚的阴影里,镜头却死死锁定了温天豪的手指。
苏辰没有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温天豪,目光落在对方那根夹着合同边缘的食指上。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那是资本家的手,干净,脆弱,却充满破坏力。
“苏辰,你个废物。”温天豪突然提高音量,对着台下的麦克风喊道,“你以为凭这张破纸,就能拦住温氏上市的脚步?”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
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听说这孙子为了这点钱,把房子都抵押了?”
“活该,不懂规矩的人,就该被踢出局。”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苏辰的存在感。
但他依然站着,背挺得笔直。
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一个U盘。
那里存着温天豪背后三家空壳公司的债权转让协议,以及一笔足以让温氏资金链瞬间断裂的银行流水记录。
这是他的底牌。
但现在,他不需要用这张牌。
他要看着温天豪自己跳进坑里。
“撕了吧。”温天豪轻声说道,像是在吩咐仆人倒掉一杯剩茶。
他双手捏住合同的上下两端。
牛皮纸很厚,韧性很强。
温天豪用力一扯。
“刺啦——”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是优质牛皮纸被粗暴扯断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温天豪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将撕成两半的合同甩在地上。
碎片散落一地,红色的印章歪斜地印在白色的纸面上,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证据?”温天豪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辰,“现在,它是垃圾。”
他挥了挥手:“把他扔出去。”
两名保安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辰的手臂。
苏辰没有挣扎。
他的身体随着保安的动作晃动,但眼神始终没有离开过地上的碎片。
他在数。
一共三十二块。
最大的那块,还保留着签字栏的完整轮廓。
最小的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沾着一点温天豪刚才出汗留下的指纹。
“等等。”
一个冷硬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是苏辰说的。
是赵法官。
这位特邀法律顾问站起身,手里的法槌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根据《公证程序规则》,现场销毁重要法律文件,需要见证人确认其完整性已不可逆修复。”
赵法官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温天豪身上。
“温总,你确定要在这里,当众毁约吗?”
温天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老头子会插嘴。
“赵老,您这是什么意思?”温天豪眯起眼睛,“我只是在处理私人纠纷。”
“这不是私人纠纷。”赵法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这是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财产保全裁定书’副本。”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温天豪的脸色瞬间僵住。
他看向赵法官,又看向苏辰。
苏辰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没有U盘。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那是法院刚刚生效的查封令。
“十分钟前,”苏辰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读天气预报,“我向法院申请了对温氏集团名下所有违规用地及关联资产的冻结。”
“理由是:恶意转移资产,涉嫌合同诈骗。”
温天豪笑了,笑声干涩。
“你以为一张纸就能冻结我的账户?苏辰,你太天真了。我的资金都在海外,国内这些烂摊子,随便找几个马甲公司就能洗白!”
他大步走下舞台,一脚踩在那半截合同上。
皮鞋底碾过牛皮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滚!别挡着我的财路!”
他指着大门,对保安怒吼。
保安犹豫了一下,看向温天豪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慌乱。
他们也是打工人,知道老板最近压力很大。
但命令就是命令。
两人推着苏辰向外走去。
苏辰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舞台边缘的金属架上。
剧痛传来。
但他没有叫出声。
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疼痛。
是因为兴奋。
温天豪踩碎的不只是合同。
而是他最后的退路。
当原件被物理破坏,它就失去了作为履约依据的功能。
但它成为了最有力的违约证据。
更重要的是,它触发了另一个机制。
苏辰抬起眼皮,看向舞台侧面的大屏幕。
那里的股价曲线正在剧烈波动。
王记者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匿名短信发到了他的邮箱。
附件是一份加密的财务报表扫描件。
显示温氏集团在过去三个月内,通过关联交易挪用了超过五十亿的流动资金。
而这些资金,并没有流向海外。
而是流向了温天豪情妇名下的几家空壳公司。
这是一条死路。
一旦曝光,不仅是上市失败,更是牢狱之灾。
温天豪还在台上咆哮。
他抓起桌上的香槟瓶,狠狠砸向地面。
玻璃碎裂的声音掩盖了他的失态。
“我不信!我不信你能做到!”
他转头看向林婉:“去查!给我查清楚是谁搞的鬼!”
林婉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温……温总,我……我不知道……”
“废物!”
温天豪一拳砸在林婉的肩膀上。
林婉摔倒在地,手包散落开来。
几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掉了出来。
那是她偷偷保存的、指示财务造假的邮件记录。
赵法官弯腰捡起其中一封,扫了一眼,眉头紧锁。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邮件放回了原处。
这是一个信号。
他知道这份证据的存在。
他也知道,一旦这份证据进入司法程序,温天豪就完了。
但他不动声色。
因为欠苏辰的人情,还没还完。
而更大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群穿着制服的人走了进来。
不是警察。
是税务局的稽查人员。
领头的队长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目光如炬地扫视全场。
“谁是温氏集团的实际控制人?”
温天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感觉到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为什么是税务局?
难道苏辰已经做到了这一步?
不,不可能这么快。
除非……
温天豪猛地转头,看向苏辰。
苏辰已经被推出了门外。
但在关门的那一刻,苏辰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冰冷的怜悯。
就像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温天豪的心脏猛地收缩。
他想起刚才撕合同时的动作。
他的手,好像抖了一下。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游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