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武婉站在供桌前,指尖触碰到那只本该是冰裂纹定窑碗的粗陶碗,冰凉且粗糙,上面还沾着昨夜的泥点。窗外雷声滚过,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却压不住她心底那一寸寒意。明日便是崔家长辈寿宴,若此时不出事,这三件“赝品”将被摆上正厅,她作为主母将永无翻身之日。
“夫人,这……这是小的按您的吩咐,从库房取出的。”
崔明穿着半旧的青衫,手里总是捏着一块帕子擦汗,眼神飘忽不定。他站在供桌旁,脊背弓着,像只受惊的老鼠。那把能开启库房的铜钥匙,此刻正挂在他腰间的革带上,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微的声响。
武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供桌上的三件器物上。那是她的嫁妆,也是武府颜面的基石。第一件被发现的粗陶,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红绸之上,与旁边两件同样质地粗糙的碗盏并排而立。它们不是定窑,而是最劣等的民窑粗瓷,釉面浑浊,甚至带着明显的缩釉缺陷。
“库房钥匙呢?”武婉语调平缓,用词精准,从不失态。
崔明喉结滚动了一下,帕子攥得更紧:“在、在小的身上。夫人若是信不过,小的这就去开库复核……”
“不必。”武婉抬起眼,眸色清冷如刀,“库房重地,岂容你随意进出?昨夜亥时,谁值夜?”
春桃从阴影中走出,眼眶微红,声音急切直率:“回夫人,昨夜是小的一人看守外间。内院侧门有动静,奴婢以为是野猫,并未深究。”
武婉心中一凛。昨夜亥时,正是暴雨将至未至之时,后院马厩方向曾有过短暂的嘈杂。她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她知道崔明曾是她母亲的旧仆,因此迟迟不忍下手,但今日,她必须亲手处置这个曾经忠心耿耿的老仆人,并在家族面前承认自己治家不严。
“赵管家。”武婉唤道。
赵管家从侧门步入,圆滑世故的脸上挂着尴尬的笑:“老夫人那边问起备礼之事,老奴便过来瞧瞧。哟,这瓷器……似乎有些不对劲?”
武婉看向赵管家,语气中带刺:“赵管家眼力好,一眼便看出这是粗陶。不知这粗陶,是如何混进我武府陪嫁清单里的?”
赵管家脸色一变,和稀泥道:“许是库房受潮,或是搬运时磕碰所致?夫人莫要动怒,寿宴在即,切莫因小失大。”
“小?”武婉冷笑一声,指尖轻轻划过粗陶碗沿那道细微的裂痕,“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物,关乎武氏百年清誉,如何算小?”
她转向崔明,步步紧逼:“崔管事,你说货物已送出。送去了何处?可有单据?”
崔明额头上冷汗涔涔,语速加快:“单、单据在这里。夫人请看。”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页,双手递上。武婉接过,展开一看。第二张伪造的单据,墨迹深浅不一,落款处的私印模糊不清,显然是在匆忙间盖下的。更致命的是,单据上的时间,竟是昨日清晨。
“昨日清晨,库房大门紧闭,你是如何取货?”武婉盯着单据,字字如钉。
崔明支支吾吾,眼神闪烁:“这……这或许是笔误,或许是……”
“或许是心虚。”武婉打断他,将单据拍在供桌上,“春桃,去查昨夜出入库房的账册,尤其是马厩方向的记录。”
春桃领命而去。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滴开始敲打窗棂,发出噼啪的声响。
武婉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件粗陶碗。碗底沾着一抹暗红色的泥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只有后院马厩才有的红泥,混杂着马粪和草料的气味,即便隔着距离,也能闻到那股腥臊气。
“崔明,”武婉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你可知,这红泥从何而来?”
崔明的脸色瞬间惨白,手中的帕子掉落在地。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管家在一旁暗暗心惊,他知道崔明在外赌债累累,早已抵押了更多首饰,但这偷换嫁妆之事,若是捅出去,整个武府都要蒙羞。他想要维持现状,不想卷入争斗,于是试探性地问道:“或许,是库房靠近马厩,沾染了尘土?”
“库房位于内院东侧,距马厩三十步之遥,中间隔着一堵高墙。”武婉冷冷地看着他,“三十步,足以洗净鞋底,却洗不掉这碗底的泥。”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赵管家和崔明,最后定格在那三件粗陶上。
第三个人的供词尚未到来,但她已经看到了真相的轮廓。崔明急于脱手赃物,动作仓促留下破绽,而这红泥,便是他昨夜潜入库房、并将粗陶从马厩方向转移进来的铁证。
“既然崔管事说货物已送出,”武婉突然问道,“为何那批粗陶上还沾着只有后院马厩才有的红泥?”
这个问题悬在半空,如同即将到来的暴雨,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崔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浑身颤抖。
武婉转身走向门口,背影决绝。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第一步。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