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槟塔倒塌的声音并不响亮，像是一声压抑的叹息，混在宴会厅原本高雅的弦乐里，几乎无人察觉。但严知意听清了。那水晶杯碎裂的瞬间，陆廷舟正站在主桌旁，左手无名指上那枚刻着陆氏图腾的纯金袖扣，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那是陆家嫡系的信物，此刻却戴在一个即将背叛家族的男人手上。
满堂宾客的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感。严知意坐在主桌左侧，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摩挲着高脚杯的杯脚。她不需要看周围那些错愕的脸，只需要看着对面那个穿着剪裁得体黑色西装的男人。
陆廷舟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眼神却像深潭一样死寂。他刚才那句“妹妹”，轻飘飘地落地，却砸碎了严家精心筹备半年的联姻版图。
「知意，」陆廷舟的声音慵懒，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尾音，仿佛在调侃一场拙劣的戏剧，「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姐，婉儿。」
严知意没有立刻接话。她的目光扫过陆婉儿——那个站在陆廷舟身侧、穿着白色礼服、笑得一脸无辜的女人。陆婉儿微微垂首，眼波流转间全是得意，仿佛这出戏她才是真正的女主角。
而在主位上，陆老爷子端坐着，手中的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面。那声音沉闷而威严，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默许。他知道陆廷舟最近在秘密接触竞争对手，但他选择了沉默。清除异己，往往比维护颜面更重要。
「陆总说笑了。」严知意终于开口，语调平稳，没有一丝波澜，「陆家什么时候多了一位‘妹妹’？我查过族谱，陆伯伯膝下只有令郎一位独子，并无旁支女眷入籍。」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种进攻的姿态，却被她包裹在极致的礼貌之下。
陈律师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机械地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根据陆先生提供的最新补充材料，陆婉儿小姐确系陆家长房远亲之女，自幼由陆家抚养，视如己出。此次订婚宴，也是为了方便双方正式确立亲属关系。」
视如己出。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刀，慢慢割开豪门虚伪的表皮。
严知意冷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她知道陆廷舟在掩盖什么。陆家资金链断裂前的那笔非法转移，需要一个新的出口。而她，严知意，这个被捧上神坛的未婚妻，就是那个完美的替罪羊。一旦婚约破裂，或者被她发现真相，她就会成为所有罪责的承担者。
但她不能退缩。一旦表现出丝毫犹豫或愤怒，她就输了。不仅输掉婚姻，更输掉严家在商界的尊严。
陆廷舟看着她，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又被那层冷漠覆盖。他抬起左手，调整了一下袖扣的位置。那枚纯金的袖扣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清脆，刺耳。
「知意，你总是这么较真。」陆廷舟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婉儿从小看着我长大，我们之间的情分，不比你们这些商业联姻深厚？」
「情分？」严知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某种变质食物的味道，「陆总，我们的婚约还有三个月到期。如果这三个月内，陆家无法完成对严氏集团的控股转让，那么按照婚前协议，我将收回所有预付款项，并追究违约责任。」
这是她的底牌，也是她的催命符。
陆廷舟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威胁毫不在意：「三个月？知意，你以为陆家的资产是靠时间堆出来的吗？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陆婉儿身上，那一瞬间的温柔让严知意感到一阵恶心。陆婉儿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满是依赖与占有欲。他们是共犯，这场戏从一开始就是他们联手导演的好莱坞大片，而她，只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观众。
严知意端起酒杯，红酒在杯中晃动，映出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喝，而是举高了酒杯，向着全场举杯。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疑惑，有嘲讽，也有幸灾乐祸。
「陆总，」严知意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既然陆婉儿小姐是您的堂姐，也就是我的长辈。那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锁住陆廷舟的眼睛，那眼神冷静得近乎残酷。
「您确定，她是妹妹，还是你想让她当女主？」
全场哗然。
这句话像是一颗炸弹，在安静的宴会厅里炸开。宾客们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餐具停在半空，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陆老爷子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拐杖再次重重顿地，这次声音更大，带着怒意。
陆廷舟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双死寂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他没想到严知意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试图挽回颜面。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羞辱如潮水般淹没自己。
但他没有生气。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更加肆意的弧度。
这就是他要的结果。摧毁这段联姻，切断陆家的控制权，哪怕代价是众叛亲离。
严知意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没有丝毫快意，只有冰冷的清醒。她知道自己已经退无可退。从说出那句话开始，她就彻底得罪了陆家，失去了所有依靠。从此以后，她将孤身一人面对陆家的报复。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与其做一个任人宰割的傀儡，不如做一把锋利的刀。
她放下酒杯，玻璃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来，今天的订婚宴，要改期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与她无关。她绕过主桌，经过陆廷舟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
陆廷舟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上的袖扣，轻声说道：「知意，你后悔了吗？」
严知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陆总，别让你的袖扣掉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陆廷舟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那枚纯金的袖扣，依旧戴在他的手上，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