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青云宗后山禁地的黑石板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铁锈腥气,像极了底层弟子身上洗不净的血汗味。
庞阿牛缩着脖子,站在摊位前那盏昏黄的油灯下。雨水顺着他破烂的粗布衣角滴落,汇成一滩泥水。他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但目光死死盯着柜台上一块不起眼的东西。
那是“残破的黑铁片”。
表面布满裂纹,暗红色的光泽在雨中若隐若现,仿佛某种活物的脉搏。
这是制成‘定魂钉’的最后一样材料。
没有它,三天后的外门大比,他就无法证明灵根纯净。
没有证明,他将被逐出宗门,沦为终老苦力的废人。
柜台后,程铁手坐在太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串指骨磨成的念珠。
咔哒,咔哒。
骨头碰撞的声音,比外面的雷声更让人心悸。
程铁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每一个靠近的客人,最后定格在庞阿牛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上。
他知道阿牛缺什么。
他也知道阿牛为什么急。
黑市规矩第一条:趁火打劫,是商人的本分;趁人之危,是强者的特权。
“想要这个?”程铁手声音阴冷,带着几分戏谑,“这可不是普通的废铁。”
他指尖轻挑,那块黑铁片悬浮而起,悬在油灯火苗上方一寸处。
火焰瞬间扭曲,呈现出诡异的幽绿色。
周围的几个外门弟子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后退半步。
这是禁忌之物,沾染了因果,稍有不慎,灵魂就会被吞噬。
庞阿牛喉咙干涩,咽下一口唾沫。
“我要买。”他声音简短,带着底层弟子特有的卑微与隐忍。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重重拍在柜台上。
袋子里发出沉闷的声响,那是他所有的积蓄:三枚下品灵石,还有母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一枚温润的护身玉佩。
“够吗?”阿牛问。
程铁手眼皮都没抬,继续拨弄着念珠。
“不够。”
两个字,像两记耳光扇在阿牛脸上。
“这块铁片,是我从一处古战场遗迹里挖出来的。上面刻着上古封印符文,能压制杂灵根的躁动。”程铁手冷笑一声,“想要它?拿你的命来换。”
阿牛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他知道程铁手在敲诈。
但这黑市是程家垄断的地方,想走捷径的外门弟子,谁不是被榨干了最后一滴血?
“再加两块下品灵石。”阿牛咬牙道。
程铁手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我不缺灵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阿牛胸口的位置。
“我要那个玉佩。”
阿牛浑身一震。
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也是他在这冷酷宗门中活下去的精神支柱。
但他看着那块黑铁片,脑海中浮现出被逐出宗门后,在矿洞深处日复一日劳作至死的画面。
如果不拜师,他连做苦力的资格都没有,只会死在半路上。
沉默。
雨声似乎都静止了一瞬。
周围的其他弟子投来同情的目光,却又迅速移开,生怕惹祸上身。
在这里,同情是最无用的东西。
阿牛颤抖着手,解下了胸前的玉佩。
玉佩温润,映着他绝望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推到了程铁手面前。
“成交。”
程铁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他一把抓起玉佩,随手扔进旁边的钱箱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然后,他用两根手指夹起那块黑铁片,递给了阿牛。
“拿着吧,小子。”程铁手压低声音,凑近阿牛的耳边,“这东西邪性得很,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阿牛接过黑铁片。
入手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
他紧紧攥住铁片,转身冲进雨幕中。
身后传来程铁手得意的笑声,混合着念珠的碰撞声,久久不散。
阿牛不敢回头。
他知道,从交出玉佩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必须在天亮前,找到另外两个材料,否则一切都完了。
街道狭窄而阴暗,两侧是高耸的石墙,雨水顺着墙壁流下,形成一道道黑色的泪痕。
阿牛低着头,快步走着。
手中的黑铁片越来越沉,仿佛有千钧之重。
突然,一阵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小娃娃,走得这么急,去哪啊?”
阿牛脚步一顿,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杆烟斗,烟雾缭绕中,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是老鬼。
黑市的情报贩子,据说曾是某位叛徒的后裔,神神叨叨,没人敢惹。
“去北巷。”阿牛简短回答,准备绕开他。
老鬼嘿嘿一笑,烟斗指向阿牛手中的黑铁片。
“好眼力啊,竟然能从程铁手嘴里抢下这块‘噬魂铁’。”
阿牛心头一跳,握紧了铁片。
“你认识它?”
“当然认识。”老鬼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深邃,“这可是当年那位‘剑仙’断剑时崩落的碎片之一。传说它能吞噬持有者的灵魂,换取力量。”
“胡扯。”阿牛低声说道,不想多言。
老鬼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诡异。
“信不信由你。不过提醒你一句,这铁片认主。如果你配不齐材料强行炼制,它会反噬你的右手,让你终身残疾。”
说完,老鬼身影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阿牛站在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黑铁片。
那些裂纹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是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爬行。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决心。
为了活下去,为了敲开仙门的大门,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他也认了。
他加快脚步,朝着北巷跑去。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只有他手中那块黑铁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红光,仿佛在指引着什么,又像是在诅咒着什么。
阿牛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程铁手打开了钱箱,拿出了那枚玉佩。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果然……”他喃喃自语,“这玉佩里藏着的秘密,可比那块废铁有趣多了。”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重新拿起念珠,对着窗外的暴雨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