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五年的梅雨，像是要把这京城的砖缝都沤烂。
户部司务厅后堂的窗棂被风雨拍打得吱呀作响，混合着陈年账册散发出的霉味，钻进闵安的鼻腔。他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控制不住指尖细微的颤抖。窗外是倾盆而下的暴雨，屋内却是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头。
“闵主事，这雨声太大，臣听不清。”
孟衡坐在对面，一身青色官服未湿分毫。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眼神如鹰隼般盯着桌上那本摊开的账册，语气轻慢，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
闵安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干涩，轻声问道：“孟御史，这是臣重新核实的抵扣明细。前任留下的三千石粮亏空，实乃仓管吏员贪墨所致，并非臣接手后管理不善。若将江南三县的盐引余利并入……”
“规矩。”
孟衡打断了他，手指轻轻在桌面上一点，发出沉闷的声响。“户部核查，只看实物，不看虚文。你让我看这些纸上的朱砂红字，不如让我看看那三千石粮食在哪里。”
闵安的手指紧紧攥着袖口，指甲嵌入掌心。他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核查，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明日早朝吏部就要过问此事，若今日填不平这个窟窿，不仅乌纱帽不保，更会连累全家流放千里。那块祖传的田产，是家族最后的根基，绝不能丢。
“孟御史，粮草调拨需要时日，但臣手中有一物，可作抵押。”闵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试图用反问句来确认对方的意图，“难道御史大人认为，户部的信誉，还不如一块石头？”
孟衡冷笑一声，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闵安。“闵主事，你这是在威胁我？还是说，你想用那些见不得光的旧账，来堵我的嘴？”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家丁陈伯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说道：“少、少爷，外、外面被人封了！说是……说是御史台有令，今日起此门不得出入！”
闵安心头一沉。他看向赵师爷，那位平日里圆滑世故的幕僚此刻正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闵安明白了，赵师爷已经背叛了他。
“看来，闵主事是想玩点花样。”孟衡站起身，走到闵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言语无凭，那就拿东西说话。我要看到能立刻变现的硬通货，否则，明日早朝，我就参你一本‘侵吞国帑，抗拒核查’。”
闵安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那个藏在密室深处的秘密，必须拿出来。但他也知道，一旦拿出那份田契，他就再也无法回头。
“好。”闵安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臣这就去取。”
他转身走向书房深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推开暗门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点燃油灯，从箱底翻出一个精致的木匣。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份泛黄的契约——《江南三县·云溪坊七号田产过户契》。
这是他闵家世代守护的风水宝地，也是他父亲临终前嘱咐无论如何都不能变卖的祖产。他将契约压在镇纸下，指尖抚过那粗糙的纸面，感受着上面凹凸不平的印章痕迹。
回到后堂时，孟衡已经坐回了原位，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举动。
闵安将契约放在桌上，声音低沉：“这是云溪坊七号的田契，价值足以填补三千石亏空。请御史大人过目。”
孟衡拿起契约，目光扫过上面的文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错，确实是块好地。不过，闵主事，你可知道，这份契约若是交出去，你就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了？”
闵安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孟衡的动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输了一半。但他别无选择。
“签吧。”孟衡将一支毛笔递给他，“按上手印，这三千石的债，就算清了。”
闵安接过毛笔，手抖得厉害。他看着那鲜红的印泥，仿佛看到了自己家族的未来在一点点消逝。他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滴落在契约上，随即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那一刻，窗外的雷声轰鸣，仿佛在为闵家的命运敲响丧钟。
孟衡收起契约，满意地点了点头。“闵主事果然爽快。放心，我会让户部验讫，从此以后，这块地就是孟家的了。”
闵安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赢了第一小步，保住了官位，却也付出了失去祖产的代价。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那份契约时，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契约的右下角，原本应该是空白处，竟然隐约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暗记——那是孟家老宅特有的标记，一个只有孟家人知道的家族徽纹。
为何这份本该锁在密室的田契，上面会有孟家老宅的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