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暴雨像无数只湿冷的手,疯狂拍打着外滩中心顶层宴会厅的落地窗。雷声滚过云层,震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却盖不住主桌旁那支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余晚坐在施廷深对面,目光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上,而是死死盯着桌面中央那枚赤金蟾蜍印。
这是今晚最后的仪式,也是她父亲留下的最后一点体面被剥离的时刻。
“余小姐,”林秘书站在一旁,手里攥着文件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施总说,只要签下这一页,余氏的核心资产就能平稳过渡到施家名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刻意讨好的恭谨,但眼神里藏不住的紧张出卖了他。
他知道些什么。
余晚在心里冷笑。当年父亲去世时,林秘书曾私下接触过她,那时他眼神闪烁,如今却成了施廷深最锋利的刀。
“平稳过渡?”余晚语调平缓,甚至没有抬眼,“施廷深,你确定‘吞并’这个词,在法律文书里听起来那么悦耳吗?”
空气瞬间凝固。
施廷深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那双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弄着黑曜石袖扣,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温和却无笑意弧度,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晚晚,别这么尖锐。”他的声音温柔缱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情人,“婚姻是契约,企业也是。我只是帮你把混乱的过去理顺,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余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这就是施家的做派。用爱情的糖衣包裹掠夺的铁钩,让你心甘情愿地交出钥匙,然后嘲笑你的天真。
“既然说是为了我好,”余晚终于抬起眼皮,直视他的眼睛,“那为什么这份婚前协议的附录里,要隐藏关于余氏海外账户的清算条款?”
她问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施廷深动作一顿,随即轻笑出声。
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余晚身后。
一股昂贵的冷香笼罩下来,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令人窒息。
“因为那些账户,早就空了。”他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喷洒在她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晚晚,你父亲欠下的债,需要有人来还。而我,是唯一的债权人。”
余晚感到后背一阵寒意。
她当然知道那些账户有问题,但她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直到今天,直到这枚印章落下之前,她都必须装作一无所知。
“所以,”余晚转过身,面对着他,“这就是你娶我的原因?不是为了感情,而是为了这笔账?”
施廷深没有否认。
他只是伸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光滑如玉石。
“感情太廉价了,晚晚。”他注视着她,眼神里满是掌控一切的自信,“只有利益,才能永恒。”
就在这时,书房的大门被推开。
施振邦走了进来。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商界大佬,此刻面色灰败,呼吸沉重。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中山装,背挺得笔直,却难掩衰败之气。
“签了吧。”施振邦的声音威严简短,不容置疑,“廷深已经安排好了律师团队。明天一早,董事会就会通过决议。”
他看向余晚,眼神复杂。
有愧疚,也有决绝。
“老余的女儿,我不亏待你。”
余晚看着这三个男人。
一个贪婪,一个冷酷,一个虚伪。
他们以为胜券在握,以为她只是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
但他们不知道,从三年前开始,她就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等待这枚印章,等待这张协议,等待这个可以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刻。
“好。”余晚轻声说道。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落。
施廷深满意地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余晚握笔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稳,强行引导着她的动作。
“别犹豫了,晚晚。”他低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余晚感觉到他的手掌覆盖在自己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
但那股温度,却是冰冷的。
就像……尸体。
她心中一动,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这枚赤金蟾蜍印,以及施廷深的手,总是给人一种异常的冰凉感?
仿佛带着某种死亡的气息。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手腕更加贴合他的掌心。
钢笔落下。
墨迹在纸上晕开,形成一个完美的签名。
紧接着,施廷深拿起了那枚赤金蟾蜍印。
金色的蟾蜍雕刻精细,双眼镶嵌着红宝石,在灯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他将印章蘸了蘸印泥。
鲜红的印泥粘稠而厚重,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
“最后一道手续。”施廷深说。
他将印章重重地按在第零页上。
咚。
一声沉闷的响动。
红色的印记清晰地浮现出来,覆盖了余晚的名字,也封印了她所有的退路。
第零页,不可磨灭的红泥印记。
这意味着,协议正式生效。
余晚失去了否认协议存在的机会。
她也失去了作为独立个体的最后一点尊严。
但就在印章离开的瞬间,她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是印章边缘的棱角,划破了她的皮肤。
一滴血珠渗出,混入了尚未完全干涸的印泥中。
施廷深似乎并未察觉,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完美。”他说。
施振邦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林秘书松了一口气,悄悄退出了房间。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雨势更大了。
余晚看着桌上那枚赤金蟾蜍印,红色的印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的那滴血。
它正在慢慢凝固。
而她的心里,却燃起了一团火。
游戏,才刚刚开始。
她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施廷深,”她叫住他,声音依旧平静,“你相信命运吗?”
施廷深正在点燃一支烟,闻言回头看她。
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我只相信实力。”他说。
余晚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算计。
“那就看看,谁的实力更强吧。”
她转身走向门口,背影挺拔而孤独。
施廷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头微皱。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猎物,明明已经落入陷阱,却在最后关头露出了獠牙。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抛诸脑后。
余晚是他的未婚妻,是他囊中之物。
她逃不掉的。
然而,当他再次看向桌上的赤金蟾蜍印时,却发现那枚印章的表面,似乎多了一层极淡的水雾。
那是余晚指尖的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枚印章。
但在指尖即将接触到的瞬间,他停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也不是印泥的味道。
而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气味。
像是陈年的档案室,像是腐烂的木头,又像是……坟墓。
他猛地缩回手,脸色骤变。
那枚印章为何会在接触皮肤时感到异常的冰凉,仿佛带着尸体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