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15日,深夜。江城最豪华的“云端会所”VIP包厢内,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红酒与昂贵雪茄混合后的甜腻气味。
谭建国将一杯满溢的红酒重重顿在柳锋面前。杯底撞击大理石桌面的声音清脆刺耳,酒液顺着玻璃壁溢出,滴落在刚递上的《云顶中心地质勘测报告》封面上,迅速晕开一团暗红色的污渍。
“老柳,别这么拘谨。”谭建国穿着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手指上那枚帝王绿翡翠扳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笑容温和,眼神却像冰锥一样刺向柳锋,“今晚是‘云顶中心’动工前的最后一场公关酒会,签了字,大家就是利益共同体。”
柳锋没看那杯酒,也没看谭建国。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图纸被酒浸湿的那一角。那里有一行手写标注:地下三层岩层承载力系数 0.85。
按照国标,这个数值意味着地基下方存在巨大的空洞风险。一旦浇筑混凝土,整栋楼就像建在豆腐渣上。
“这数据不对。”柳锋开口,声音简短有力,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汇报一场战斗的战况,“第三页,B区勘探孔位偏差超过两米。原始坐标显示这里是废弃矿坑回填区,不是承重岩层。”
谭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晃了晃:“老柳,你退伍三年,是不是脑子也跟着生锈了?这是省设计院盖章的报告,上面还有林记者朋友的背书。你一个独立工程师,凭几张旧图纸就想否定整个团队的努力?”
赵秘书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钢笔,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挂着谄媚又紧张的笑。他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柳工,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们谭总了。谭总为了这个项目,可是跑断了腿,求遍了关系。您要是现在说不行,这几十亿的资金链一断,咱们云城的脸面往哪搁?”
柳锋没有接话。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个城市,他和谭建国并肩站在泥泞的战壕里,讨论如何加固临时掩体。那时谭建国说:“只要地基稳,什么风浪都打不翻船。”
现在,船要翻了,而谭建国正忙着给沉船刷漆。
柳锋伸出手,推开了那杯红酒。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杯壁,他没有碰酒,而是用食指按住了图纸上那个被酒渍覆盖的数字。
“我不喝。”柳锋说。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周围几桌的谈话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谭建国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寒芒。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柳锋身后,一只手搭在柳锋的肩膀上,力道沉重得让人窒息。“老柳,我知道你最近手头紧。这次的项目,只要你点头,佣金是你过去五年的总和。但如果你非要在这个时候……”他顿了顿,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溅出的酒渍,“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柳锋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脑海中浮现出部队演习时的那份坐标数据。那是当年他们在边境执行任务时,偶然发现的一处非法倾倒工业废料的地点。当时上级要求封存数据,因为涉及军方用地纠纷。如今,这些数据成了悬在谭建国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他不能现在拿出来。那会暴露他的底牌,也会让事情变得复杂。他要的是证据,是谭建国亲口承认违规的证据。
“谭总,”柳锋抬起头,直视着谭建国的眼睛,“如果地基真的没问题,为什么检测报告里没有包含地下水位的实时监测数据?根据我的计算,现在的雨季,水位上升会导致回填土液化。这不是旧图纸的问题,是人为篡改。”
赵秘书脸色一变,手中的钢笔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看向谭建国,眼神中充满了求助和恐惧。
谭建国冷笑一声,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袖口:“柳工真是幽默。林婉小姐就在隔壁房间等着采访,你要不要我现在请她进来,听听你这个‘退役士兵’的专业意见?”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林婉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干练的黑色风衣,手里拿着录音笔,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看到桌上的狼藉,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谭总,柳工,”林婉的声音冷静而犀利,“媒体朋友都在外面等着。关于‘云顶中心’的地基安全,公众很有兴趣知道真相。毕竟,之前已经有三个施工队因为‘突发状况’退出了项目。”
谭建国转头看向林婉,笑容变得更加虚伪:“林大记者,消息灵通是好事。但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满。柳工可能是一时糊涂,受了某些人的蛊惑。你看,连赵秘书都吓坏了。”
赵秘书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附和道:“是啊,柳工,您别意气用事。大家都是老朋友,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柳锋看着这三个人。一个贪婪,一个怯懦,一个野心勃勃。他们以为掌握了话语权,就能掩盖事实。
他缓缓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在指尖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不需要蛊惑。”柳锋说,“我只需要验证。”
他拿起那份沾了酒的图纸,没有擦拭,而是直接将其拍在桌上。红酒顺着纸面流淌,正好淹没了那个关键的签名栏——那是谭建国的亲笔签名,代表他对报告真实性的最终确认。
“谭总,”柳锋盯着那个被酒渍浸透的签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打翻这杯酒来掩盖图纸上的某个关键签名。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