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陆家嘴中心大厦四十八层。
空气里弥漫着冷白色的顶灯光晕,和一种即将被撕裂的静谧。投影仪的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濒死昆虫的喘息。汪念站在红木会议桌旁,手指轻轻抚过那个黑色的爱马仕铂金包。包里装着《S市跨境并购尽职调查原始底稿(绝密)》的备份副本,纸张边缘锋利,割得她掌心微微发麻。
江廷深坐在主位,剪裁得体的定制西装包裹着他精瘦的身躯。他手里把玩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尖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倒计时。他的领带夹是一枚冰冷的铂金蛇形扣,蛇头正对着门口,仿佛随时准备吞噬闯入者。
“汪总到了。”陈董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挂着那种圆滑至极的微笑,“今天可是年度战略会,也是股权交割的前奏。大家坐吧。”
没有人给汪念让座。角落里的列席席空着,那是留给无关紧要人员的。但汪念没有走向那里。她径直走到主位左侧的空位——那是原本属于首席财务官的位置,此刻却因江廷深的刻意安排而空置。
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平稳,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优雅。
江廷深敲击桌面的声音停了。他抬起眼皮,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她的脸。“汪念,你似乎对今天的流程有些误解。那是列席席。”
“位置而已。”汪念的声音平静得像宣读判决书,“只要不挡路,哪里都能坐。”
陈董轻咳一声,试图打太极:“小汪啊,大局为重。今天主要是讨论江总提出的‘集团重组方案’,也就是关于……”他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江廷深手中的文件,“某些个人的去留问题。”
江廷深笑了。那是一种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笑,嘴角勾起完美的弧度,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温度。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拇指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夹。
“汪念,”他开口,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子弹,“三年前你负责的那个项目组,因为你的疏忽,导致S市跨境并购案出现了数据偏差。虽然最终没有造成实质性损失,但这不仅是失职,更是信任危机。”
他顿了顿,观察着她的反应。
“公司可以容忍能力不足,但不能容忍态度傲慢。尤其是当你还戴着‘汪氏千金’这个头衔的时候。”
周围的董事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换眼神。赵律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翻开面前的法律条文,面无表情地补充道:“根据公司章程第42条,若高管存在重大过失且拒不悔改,董事会可启动强制退出机制,并冻结其所有投票权及分红收益。”
这是一张网。一张用法律、道德和公司权力编织的网,要把她彻底困死。
汪念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涂任何颜色。她在心里默数了三秒,然后抬起头,迎上江廷深期待她失态或愤怒的目光。
“江总说得对。”她说,“我的确疏忽了。所以我花了三年时间,把那些被你们掩盖的数据,一点一点拼凑完整。”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江廷深眉头微皱,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他拿起那份所谓的《最终决议书》,轻轻拍了拍桌面。“拼凑?汪念,你以为你是谁?这家公司的核心数据掌握在我手里。你手里的那些碎片,不过是废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新的钢笔,换下了刚才那支。“下周就是股权交割日。只要你签了这份净身出户协议,我可以保证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否则……”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你会背上巨额赔偿的罪名。想想看,是你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还是你亲手毁掉它?”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汪念看着他。这个男人曾经是她丈夫,如今是想要吞并她最后一点尊严的猎手。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冷静地看着她哭泣,说这是为了公司好。
现在,她不再需要他的“好”。
她从手提包的夹层里,摸出了那本厚重的牛皮纸档案袋。封面上印着鲜红的字样:《S市跨境并购尽职调查原始底稿(绝密)》。
这不是原件。原件还在江廷深办公室保险柜的最底层,被他视为护身符。但她知道,他有一个习惯——每次重要会议前,他会习惯性地将复印件放入公文包备用,以防原件丢失。而他从未想过,这个习惯性的动作,给了她复制关键页的机会。
她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江总,”汪念说,“你刚才说,数据在你手里。”
江廷深愣了一下,随即冷笑:“当然。你要证明什么?证明你有本事偷看我的文件?”
“不。”汪念翻开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我要证明,你挪用公款填补三年前亏空的证据,在这里。”
全场哗然。
陈董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胡闹!这是商业机密!”
赵律师也站了起来,声音尖锐:“汪小姐,你这是在侵犯商业秘密罪!”
江廷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那支万宝龙钢笔。指节泛白。
“你……”他咬牙切齿,“你从哪里得到的?”
“这不重要。”汪念淡淡地说,“重要的是,这份底稿里的每一笔海外转账,都指向同一个账户。而这个账户的持有人,姓江。”
她抬起眼,直视江廷深那双逐渐失去血色的眼睛。
“江廷深,你以为你在控制局面。但你忘了,蛇总会咬到自己尾巴的那天。”
江廷深深吸一口气,试图重新掌控节奏。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制住她。“汪念,你以为凭这几张纸就能扳倒我?你知道背后是谁在支持我吗?你知道如果你敢公开这些,你会面临什么吗?”
他逼近一步,声音冰冷刺骨:“你不过是个被家族抛弃的弃子。离开汪家,你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汪念心中最后一丝对婚姻的幻想。
她不需要再回头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顾延州。
他是这次并购案的另一方资方代表,也是业内公认的冷面阎王。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汪念身上。
那不是审视,也不是轻视。而是一种……欣赏。像是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块未被污染的钻石。
顾延州无视了满脸怒容的江廷深,径直走到汪念身边,将一份文件递给她。
“汪总监,”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恭喜你,拿到了第一笔预付款。另外,我想和你谈谈下一个项目的合作。”
汪念接过文件。上面赫然写着五千万的数字,以及一个新的职位头衔:独立审计合伙人。
这是她的新身份。不再是依附于人的妻子,不再是被人践踏的项目组成员。她是独立的,强大的,不可被忽视的。
江廷深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那是他准备的《最终决议书》。
日期显示:昨天。
为什么是昨天?
汪念看着他那瞬间慌乱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