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
陆家嘴金融区的高楼阴影下,江念推开了“衡正”律师事务所厚重的玻璃门。
这里是沈确指定的签约地点。
没有律师团队,没有媒体长枪短炮,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寒暄。
只有两张相对的黑色真皮沙发,和一张冷硬的金属长桌。
桌上放着一份已经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以及那本被订成册的《江念专属并购案》废弃企划书。
江念坐下时,习惯性地先停顿三秒。
她的目光平静得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合同,扫过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
这是冷静期的最后一天。
也是她净身出户的最后期限。
一旦签字,她将失去所有追索权,彻底从沈家的权力结构中剥离。
但她来,不是为了妥协。
是为了最后一次的试探。
沈确比约定时间晚到了五分钟。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袖扣是两颗未经打磨的黑珍珠,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的眼神总是落在江念身后的虚空处,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关注的东西。
或者说,他在回避直视她的眼睛。
「你迟到了。」江念开口,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冷淡。
沈确解开西装扣子,在她对面坐下。
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
「路上有点堵。」他淡淡地回答,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江念没有接话。
她从包里拿出那本废弃企划书,轻轻放在桌面上。
书页边缘有些磨损,那是她在碎纸机残骸中一张张拼凑出来的痕迹。
这一章,我们要看这件贯穿了六章的物件,发生了什么变化。
第一章,它躺在垃圾桶旁,沾着雨水;第二章,它被捡起,带着体温;第三章,它在书房被展开,折痕加深;第四章,关键数据页被撕去;第五章,它成为谈判筹码;而今天,第六章,它将被终结。
「沈杰还活着吗?」江念问。
这个问题,她在沈家饭局上提过一次。
当时沈父暴怒,沈母惊慌,而沈确在二楼的窗前,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那个微笑让江念困惑了一整夜。
为什么他不反驳?
为什么他要让她带着这个疑问走进最后的清算?
沈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规律。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伸手拿起了那本企划书。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江念瞳孔骤缩的事。
他将企划书扔进了桌上的小型碎纸机。
机器发出刺耳的嗡嗡声。
纸张被卷入,粉碎,变成一堆毫无意义的纸条。
江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她唯一的证据,是她在这段婚姻中仅存的主动权。
随着最后一张纸片落入集纸盒,沈确按下了停止键。
房间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气流声。
「你在做什么?」江念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清理垃圾。」沈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江念,你以为你在找什么真相?不过是一些早已腐烂的旧账。」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沈杰确实死了。五年前就死了。那场车祸,是我安排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江念的耳膜上。
但他紧接着说: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签不签这份协议。」
江念盯着他的背影。
这就是答案吗?
承认杀人,换取她净身出户?
这不符合沈确的逻辑。
他是一个精于算计的人,他不会用一条人命来做这种毫无收益的交易。
除非……
她突然意识到,沈确之所以在父母面前不反驳,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沈杰的死活是否被揭穿。
他在乎的是,她是否敢碰这根带刺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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