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落地窗上的闷响，像某种沉重的鼓点，一下下敲在石砚的耳膜上。
他站在公寓楼下的阴影里，手里捏着那份《婚内行为限制协议》。纸张的一角已经被雨水打湿，边缘卷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是第29天，冷静期的最后倒计时。明天签字，他们将彻底成为陌生人。
霍曼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连衣领都一丝不苟。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眼神锐利如刀，审视着周围的一切，仿佛这漫天的雨幕也是他计算好的变量。
“石先生，”霍曼的声音冷峻，带着惯有的逻辑严密，“根据协议第三条，禁止非医疗必要的肢体接触。您现在的站位，距离林小姐还有两米。这是安全的距离。”
石砚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协议上那行加粗的黑体字，然后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那个撑着伞的身影。
林浅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伞面是透明的塑料材质，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水珠。她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漠，就像这深秋的雨一样，没有一丝温度。
石砚迈开步子，走进雨中。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额角滑落。他没有躲闪，只是调整了呼吸，让步伐保持平稳。
霍曼跟在他身后，皮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花。“你确定要这么做？”霍曼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如果她在情绪失控下做出不利于自己的举动，比如……靠近你，你会怎么处理？”
石砚停下脚步，侧头看了霍曼一眼。他的眼神低沉而平稳，不带任何情绪起伏。“我会遵守协议。”他说。
霍曼冷笑了一声，收起钢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却没有递给他，而是自己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石砚，你要记住，今天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能证明你的理智，我就有理由申请紧急财产保全。”
石砚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林浅停在路灯下，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到石砚走近，她微微皱眉，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这个动作很轻微，但石砚捕捉到了。
他的心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林浅。”他开口，声音低沉，偶尔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浅没有回应。她只是紧紧握着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石砚走到她面前一米处停下。按照协议，这个距离是允许的，只要不发生肢体接触。
“雨很大。”他说。
“我知道。”林浅的回答尖锐且直接，带着防御性的冷漠，“所以，我们尽快说完事，各自回家。”
石砚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撑开。这把伞比林浅的那把大得多，伞骨坚硬，伞面厚实。
他将伞倾向林浅的方向，遮住了一半的天空。
林浅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石砚说，“只是雨太大，怕你淋湿。”
这句话太普通，普通到像是老套的关心，却又因为此刻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林浅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冰冷。“不需要。我有伞。”
“你的伞太小。”石砚陈述事实，语气平淡，“风会吹进去。”
林浅咬了咬嘴唇，没有反驳。她知道石砚说的是实话。刚才那阵风吹过，她的肩膀确实被淋湿了。
霍曼站在不远处，抱着双臂，看着这一幕。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他知道石砚在做什么，也知道林浅在想什么。这是一场无声的博弈，而规则掌握在纸面上。
石砚将伞又倾斜了一些，几乎完全遮住了林浅。他自己的左半边身子暴露在雨中，衬衫迅速吸饱了水分，变得沉重而冰凉。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滑过脸颊，流过脖颈，渗入衣领。那种冰冷的触感让他清醒，也让他痛苦。
但他没有动。
林浅感觉到了伞面的倾斜。她转过头，看着石砚湿透的肩膀。那里的布料颜色变深，紧贴着皮肤，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你疯了？”林浅低声说，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你在违反协议。”
“没有。”石砚回答，“协议禁止肢体接触。我没有碰你。”
“那你为什么……”林浅的话卡在喉咙里。她想问为什么，想问你是不是还在乎我，想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无用功。但她不能说。一旦她说出口，她就输了。
石砚看着她，眼神深邃如潭。他想说我也舍不得你淋雨，想说这把伞是我特意为你买的，想说我一直留着它。但他不能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雨声，哗哗作响。
霍曼走了过来。他的皮鞋停在他们面前，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平衡。
“石先生，”霍曼举起手中的文件，指着上面的一行字，“请注意，虽然协议没有明确禁止共用雨伞，但这种行为极易引发肢体接触的误会。作为您的律师，我必须提醒您，保持适当的距离是对双方最有利的选择。”
石砚没有看霍曼，也没有移开伞。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
林浅看着石砚湿透的肩膀，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