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天阙拍卖行VIP厅的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味和一种即将见血的躁动。
水晶吊灯的光线冷得像冰，直射在中央展台那块被黑丝绒包裹的物体上。方默站在阴影里，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沾着不知哪来的泥点，与周围高定西装革履的人群格格不入。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一道陈年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方家的小子，你也配踏进这种地方？”
钟远山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枚翠绿欲滴的扳指。那扳指在他指尖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蛇信子舔过皮肤。他眼皮都没抬，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居高临下的慵懒，“保安，把他扔出去。别脏了地。”
赵四领命，大步跨出。他是个铁塔般的汉子，皮鞋踩在地毯上无声却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
方默没动。他只是微微侧头，目光越过赵四的肩膀，落在展台上。那里放着的，是方家祖传的传国玉玺——或者说，曾经是的。
就在刚才，钟远山为了立威，当众将这块玉玺摔碎。碎片散落一地，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葬礼。
“我父亲的东西，”方默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明天的天气，“你摔碎了。”
“碎了就碎了！”钟远山冷笑一声，终于抬起眼皮，眼神轻蔑如看蝼蚁，“方家已经完了。这玉玺现在是我的战利品。你想拿回去？拿你的命来换？”
全场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林婉站在鉴定台旁，脸色苍白。她紧紧攥着手中的记录板，指节泛白。她想喊停，想提醒钟远山这东西有问题，但家族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喉咙上。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发出一声极轻的结巴：“钟……钟先生，这……”
“闭嘴。”钟远山不耐烦地挥手，“继续流程。把碎片收起来，装进真空柜。我要让所有人看看，所谓的‘国宝’，在我手里也不过是一堆垃圾。”
赵四已经走到了方默面前。他伸出手，那只大手足以捏碎普通人的喉骨。“滚。”
只有一个字。
方默抬起头。他的瞳孔很黑，深不见底。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他只是伸出了右手食指。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赵四的手掌拍下来的速度极快，带着风雷之势。但在距离方默脸颊还有三寸的地方，方默的手指动了。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蓄力的过程。只是一次极其精准、极其微小的突刺。
食指指尖，准确无误地戳在了赵四大椎穴下方的第七颈椎棘突间隙。
“噗。”
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针扎破。
赵四那双充满暴戾的眼睛突然瞪大，随即迅速涣散。他庞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秒，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连一声呻吟都没发出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
全场哗然。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几个保镖立刻拔出了腰间的电击棍，警惕地盯着方默。
钟远山手里的扳指停住了。他眯起眼睛，盯着方默那只刚刚收回的手。
“有点意思。”钟远山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看来方家虽然败了，但这手‘野路子’还没断干净。可惜，在这里，拳头硬没用，规矩才是硬道理。”
方默看都没看地上的赵四一眼。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展台上。
那些玉玺的碎片。
它们散落在黑丝绒上，边缘锋利，折射着冷光。每一块碎片上都残留着方家特有的纹路，那是百年前宫廷匠人用特殊手法刻下的防伪印记。如今，这些印记被暴力撕扯得支离破碎。
方默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沉寂已久的真气正在苏醒。那是师门秘术“回春引”，以气御物，修补残缺。但这需要透支三年的功力，甚至可能让他从此经脉受损。
但他不在乎。
这是父亲的遗物。是方家最后的尊严。
他迈步走向展台。每一步都很稳，脚下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漂浮。
“站住！”林婉忍不住喊道，“方默，你别冲动！钟先生说了，谁敢碰碎片，就是破坏拍卖秩序！”
方默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林婉。
林婉被他冰冷的眼神吓了一跳。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
“让开。”方默说。
只有两个字。
钟远山笑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既然你这么执着，那就让你试试。不过，我要提醒你，一旦你触碰碎片，我就以‘恶意损毁文物’为由，报警抓你。到时候，方家剩下的那点祖产，也保不住。”
这是一步死棋。
如果方默动手，就是违法，就是自投罗网。如果不碰，方家的名声彻底扫地，父亲的心血彻底毁灭。
方默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钟里，VIP厅里的空气仿佛变成了胶水，粘稠得让人窒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崩溃，或者他的退缩。
方默缓缓抬起双手。
他的十指张开，掌心向下，悬停在碎片上方五厘米处。
他没有去捡任何一块碎片。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周围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冷了。
那种冷，是从玉石内部散发出来的，带着一种古老的、沉睡千年的寒意。
方默的指尖开始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内力运转时引发的共振。他的毛孔中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他在引导。
引导那些散落的碎片，重新回到它们该在的位置。
这不是物理上的拼接，而是能量层面的重组。方家的点穴手法，源自失传的宫廷秘术“龙息诀”。它不仅能救人，也能修物。只要找到器物内部的“气脉”，就能强行缝合裂痕。
但代价巨大。
方默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额头上青筋暴起。
钟远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那种感觉，就像是他精心布置的舞台，突然出现了裂缝。
“你在干什么？”钟远山沉声问道。
方默没有回答。
他的食指再次抬起，这一次，指向了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节点。
嗡——
一声低频的震动，从展台上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龙吟。它不通过耳朵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骨骼，引起胸腔的共鸣。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听见了。
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生物苏醒时的叹息。
碎裂的传国玉玺，在方默指尖触碰的瞬间，竟然发出了龙吟般的低频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