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CBD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
宋明拖着灰色的清洁桶，轮子在水磨石地面上碾出细碎的回响。他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脚尖前三寸的地面。这里是B座14层电梯间的死角，监控探头刚好被一根装饰柱遮挡，红光在昏暗的角落里像一只充血的眼睛，一闪，一灭。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种铁锈般的腥气。
宋明停下脚步，眉头微微皱起。这味道不对。保洁员对气味有着本能的敏感，就像老酒鬼能闻出勾兑酒精一样。他握紧拖把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小心翼翼地绕过堆积的纸箱，向电梯井最深处的角落挪去。
那里有一滩积水。
不是雨水倒灌，也不是管道泄漏。水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在应急灯惨白的照射下，泛着诡异的彩虹色光泽。而在积水的边缘，半掩在一块脱落的墙皮下面，露出了一抹暗红。
那是一枚工牌。
塑料封套已经破裂，边缘卷曲，像是一张溃烂的伤口。宋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环顾四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只有窗外雷声滚过，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他蹲下身，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长期弯腰导致的腰椎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那层浑浊的水。
工牌完全显露出来。
深蓝色的底色，上面印着金色的公司Logo。照片是一个女人，妆容精致，眼神冷静，嘴角挂着一丝职业化的微笑。那是沈清秋，财务总监。
但在她的照片下方，名字旁边，赫然沾着一片血迹。
血还没干透，呈现出一种粘稠的暗红色，顺着塑料封套的纹理缓缓向下渗透，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宋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认得这张脸，上周开会时见过，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瞧他们一眼。而现在，这张脸就在他满是污垢的手套前，带着死亡的温度。
“谁……谁在那儿？”
一声颤抖的惊呼从电梯门外传来。
宋明浑身一僵，迅速缩回手，将那枚沾血的工牌紧紧攥在手心。橡胶手套摩擦着塑料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脚步声急促地逼近，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的声音。
是赵四。那个总是醉醺醺的夜班保安。
宋明透过墙壁的缝隙，看到一双沾满泥污的皮鞋停在门口。赵四手里拿着手电筒，光束乱晃，最终定格在宋明藏身的阴影处。
“宋……宋师傅？”赵四的声音结巴得像卡壳的录音机，“你……你怎么在这儿？这地方……这地方不能进的。”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宋明身后的积水，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鼻子，这是他说谎时的习惯动作。
宋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低着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水桶。他在观察赵四的反应。这个保安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积水，也不敢看宋明，却在不停地吞咽口水。
“我……我是来检查线路的。”赵四干笑着，声音尖锐得刺耳，“刚才听到有声音，怕是有老鼠……嘿嘿，老鼠。”
老鼠？
宋明在心里冷笑。这里根本没有老鼠的迹象，只有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是吗？”宋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警惕。
赵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到了旁边的消防栓箱，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对……对，就是老鼠。”赵四慌乱地摆着手，“没事，没事，宋师傅你先忙，我先走了。我……我突然想起岗亭的灯坏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脚步声杂乱无章，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明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然后，他再次看向那滩积水。
水里的那枚工牌还在。
赵四跑了，但他留下了一个巨大的疑点。如果现场什么都没有，赵四为什么会惊慌失措？如果他只是路过，为什么不敢靠近看一眼？
更重要的是，沈清秋是怎么死在这里的？
宋明弯下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他用两根手指捏住工牌的边缘，将其从积水中捞了出来。
冰冷。刺骨的冰冷。
血液浸透了手套的内衬，黏糊糊的感觉让人作呕。宋明强忍着恶心，将工牌翻到背面。
背面的磁条上，也沾满了血迹。但在这之下，隐约可见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匆匆写下的：*账目已备份，密钥在……*
后面的字迹被血污覆盖，看不清了。
宋明的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沈清秋死前，一定留下了证据。而这枚工牌，就是钥匙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楼层的电源仿佛被切断一般，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应急灯的绿光幽幽亮起，照亮了宋明苍白的脸。
他愣住了。电梯断电，安保系统重置前的最后十分钟。这是公司每月一次的例行维护，但今晚不同。今晚，暴雨导致地铁停运，整个城市陷入混乱，而公司的安保系统将在午夜零点强制重启，所有数据将被加密归档。
如果错过今晚，他将永远失去这枚工牌上的信息。甚至，他可能再也走不出这栋大楼。
黑暗中，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这次，不再是慌乱的脚步，而是沉稳、有力、一步步逼近的节奏。
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冷漠，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宋明握紧了手中的工牌，指关节用力到发白。他能感觉到那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把工牌扔进垃圾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做一个卑微的保洁员，等着被薛振这样的人随意揉捏？还是把它带走，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弄脏双手，背负罪名，从此告别安稳的生活？
脚步声停在了电梯门前。
一只手伸过来，按下了开门键。
电梯门缓缓打开，露出一张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裤腿，和一只擦得锃亮的皮鞋。
宋明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轻声说道：“薛总。”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块永远擦不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皮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宋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他将工牌塞进内衣口袋，贴着胸口，感受着那团温热的血腥气。
窗外的雨更大了，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