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气压低得让人胸闷。
窗外的云层像浸透了墨汁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市中心CBD的玻璃幕墙上。雷声在很远的地方滚动,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的闷响。暴雨将至,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层黏腻的潮湿感中,连空气里的尘埃都似乎凝固了。
任远坐在会议桌的最尽头。
他的背挺得很直,脊背几乎要撞上身后那把昂贵的人体工学椅。面前是一张长达四米的黑胡桃木长桌,桌面光可鉴人,倒映出他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
林婉将那叠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拍在桌面上。纸张边缘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卷曲,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锋利的白色真丝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那道曹振宇送的钻石项链,冷光照得人眼晕。
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焦躁和轻蔑。
“任远,别看了。”林婉的声音尖利,带着刻意压抑的哭腔,却更像是一种报复性的宣泄,“签了吧。这是赵总那边给的最后通牒,也是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
任远没有看那份离婚协议。
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林婉那张曾经让他心动、如今却只让他感到陌生的脸。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左手边的一杯凉透的冰水上,水面静止不动,像是一块透明的琥珀。
“签字需要理由吗?”任远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砸下来,不带任何情绪起伏,也不提高音量。这种冷静让对面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站在林婉身侧的曹振宇轻笑了一声。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意大利定制西装,袖口露出半截百达翡丽的表盘,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金光。他手里捏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帽夹在指间,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任先生,谈钱确实俗气,但谈感情更累。”曹振宇走到桌前,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混合着古龙水和雪茄的味道扑面而来,“赵总看重的是效率。你的公司虽然底子还在,但那些陈旧的债务和纠纷,就像这外面的雨一样,迟早要把你淹死。而我,能给你一条生路。”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施舍般的微笑,那是上位者对失败者特有的怜悯。
“只要你在上面按下手印,我保证,林婉未来的生活无忧。至于你……”曹振宇的目光扫过任远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我们可以安排你去子公司做个闲职,毕竟十年兄弟,我不忍心看你饿肚子。”
林婉冷笑一声,手指敲击着桌面:“听见了吗?振宇说得够明白了。你那些所谓的‘坚持’,在绝对的资本面前就是笑话。你难道还想守着你那个破公司,跟我争一口气?”
任远终于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深邃,像是一口枯井,看不出任何波澜。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曹振宇。
那种注视让曹振宇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仿佛对方看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身上某件即将破碎的东西。
“曹秘书,”任远缓缓说道,“你的领带歪了。”
曹振宇一愣,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领带结。那是一条爱马仕的丝绸领带,色泽鲜艳,此刻却因为他的动作显得有些凌乱。
“你说什么?”曹振宇皱起眉头,觉得受到了冒犯。
“我说,你的领带歪了。”任远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如果不整理好,恐怕赵总看到会失望。毕竟,他最讨厌不完美。”
提到“赵总”两个字,曹振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迅速整理好领带,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但很快又恢复了傲慢。“装神弄鬼。你以为这样就能拖延时间?任远,你要清楚,你现在一无所有。林婉已经决定跟我走,而你,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是赵总赏的。”
“是吗?”任远轻声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黑色的老式手机。
那不是智能手机,屏幕很小,外壳甚至有些磨损。在这个满座都是最新款iPhone和华为Mate的时代,这部手机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个来自上个世纪的遗物。
林婉嗤笑出声:“你还留着这种东西?扔了吧,正好省个垃圾袋的钱。”
曹振宇也露出了讥讽的神色:“怎么?想打电话叫救兵?任远,你那些所谓的朋友,早在十年前就散尽了。现在没人会为了一个破产的前夫出头。”
任远没有理会他们的嘲笑。
他的拇指摩挲过按键,动作熟练而从容。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他苍白的脸,随即又被黑暗吞没。
雷声近了。
他按下了拨号键,然后按下了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响起声音。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林婉和曹振宇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戏谑。他们等着听忙音,或者某个陌生人的辱骂。
然而,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忙音,而是一个低沉、沙哑,却透着极度恭敬的声音。
“老大。”
那个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会议室里产生了奇异的回响。它不像是在通话,更像是一种臣服的宣誓。
曹振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中的钢笔“咔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任远的手边。
林婉张大了嘴巴,原本轻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一张拙劣的面具。
任远依旧坐着,姿态未变。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对着手机淡淡地说了一句:
“查一下,曹振宇挪用公款的那笔账,还有多少漏洞没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意,带着几分残酷的愉悦。
“明白。十分钟内,给您结果。”
任远挂断电话。
他将手机收回口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收起一把收鞘的匕首。
此时,窗外的第一滴暴雨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密集地落下,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任远抬起头,看向脸色惨白如纸的曹振宇,以及浑身颤抖的林婉。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比窗外的暴雨更加冰冷。
“现在,”任远说,“我们可以谈谈协议的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