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钝刀子，刮过裴府后宅灰扑扑的瓦片。司秤房里的炭盆早已燃尽，余温散尽，寒气顺着门缝钻进来，冻得裴知微指尖发僵。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死死锁在那方红木案几上。那里摆着三锭金器，说是嫡女回门的礼银，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沉闷。
“二小姐，这金器是主母亲自交代的，您若觉得成色不对，也得先过了戥子再说。”方茂才站在案几另一侧，佝偻着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精光。他手里摩挲着一枚成色普通的玉扳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咱们裴府的体面，可不能让您这一时糊涂给毁了。”
裴知微没有抬头，声音轻得像落在雪地上的羽毛：“方管家，这金器重了半两，分量倒是足，可这光泽……为何如此晦暗？”
“晦暗？那是光线不好。”方茂才笑了笑，那笑意没达眼底，反而让周围的空气更冷了几分，“二小姐出身旁支，对金银成色的把握，怕是还需老朽指点一二。若是查出来没问题，您便是多疑；若真有问题……”他顿了顿，眼神扫过周围几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的丫鬟婆子，“您这司秤女官的位置，怕也坐不稳当了吧？”
裴知微缓缓抬起头，视线掠过那些作壁上观的下人，最后定格在方茂才紧握戥子的手上。她知道，对方手里攥着的，不仅是那杆戥子，还有兄长在外欠下的赌债把柄。今日若不查出猫腻，明日流放的路书便会送到她手中。
“方管家说得是，是我失察。”裴知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只是这礼数，总得有个章程。请安有先后，验货也有规矩。这金器既已呈上来，便该按制式查验，而非凭口舌之争。”
方茂才眯起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向来温顺的姑娘会突然搬出规矩。他搓了搓手指，语气依旧圆滑：“规矩自然是要守的。只是这戥子乃是我亲手调校，分毫不差。二小姐若信不过老朽，大可以请老夫人来定夺。只是……”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阴鸷地看向门外，“如今正值腊月，老夫人身体欠安，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惊扰老人家？”
裴知微心中一沉。这是要把她架在火上烤。若她坚持查验，便是顶撞主母，不敬长辈；若她放弃，便是失职渎职，纵容舞弊。进退之间，皆是死局。
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忽然伸手端起案角那只尚有余温的茶盏。瓷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方管家，茶凉了。”她说。
方茂才一愣，随即嗤笑：“喝茶？”
“不是喝茶，是烫手。”裴知微手腕猛地翻转，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正正淋在摊开的那本账册上。墨迹瞬间晕染开来，原本清晰的金器入库记录变得模糊不清，尤其是关于这批金器来源的那几行字，彻底成了一团黑斑。
“你！”方茂才脸色骤变，上前一步想要阻止，但为时已晚。他死死盯着那本毁坏的账册，又看向裴知微，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裴知微，你竟敢损毁公物？你这是想做什么？陷害忠仆，还是掩盖什么？”
裴知微站起身，衣袖上沾了几滴茶水，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方茂才，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方管家，账册湿了，字迹难辨。但这金器的重量，却是实打实的。既然账目无法核对，那便只能以实物为准。请您再称一次。”
方茂才咬牙切齿，手中的戥子被他攥得咯吱作响。他知道，裴知微此举虽险，却断了他用账目做伪证的后路。现在，只有戥子上的刻度能说明问题。
“好，好得很。”方茂才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戥子的横梁，“二小姐既然这么有信心，那老朽就陪您好好称上一称。只是……”他将戥子放在案几中央，动作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这戥子乃是我私藏多年的宝贝，刻度或许与府库标准略有出入，您可别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我做了手脚。”
裴知微走近案几，目光落在那杆戥子上。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标准的周朝戥子，星点排列应有十四颗，代表一两至十钱。而这杆戥子上的星点，虽然也是十四颗，但间距明显比标准制式要宽。这意味着，同样的重量，在这杆戥子上显示的数值会偏小。
如果金器掺了银，实际重量不足，用这杆“宽距”戥子称量，读数反而会显得正常，甚至略高。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方茂才不仅要掩盖假金，还要利用这杆特制的戥子，让她即便称出了异常，也无法自证清白——因为她用的是他的戥子，他说准就是准。
裴知微的手指轻轻抚过戥子的秤盘，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她感觉到，秤盘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那是长期摩擦留下的痕迹，位置恰好在放置金锭的中心偏左处。
“方管家，这戥子……有些年头了吧？”她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方茂才眼神一凛，立刻收敛了笑意，换上一副恭敬的模样：“是，这是老朽年轻时在江南淘来的旧物，虽有些磨损，但精度一直很好。二小姐若是嫌弃，大可另寻一杆，只是……”他瞥了一眼窗外，声音压低，“此刻天寒地冻，库房钥匙在我这里，别的戥子都在库里锁着呢。”
裴知微明白了。他是笃定她不敢去库房，也不敢在此刻质疑戥子的真实性。他要的就是这种孤立无援的局面，逼她就范。
她深吸一口气，将视线从那杆诡异的戥子上移开，转向方茂才。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交锋。
“那就用这杆吧。”裴知微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只是，在称之前，我想请教方管家一件事。这戥子的刻度，为何比标准制式轻了三钱？”
方茂才的脸色瞬间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