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区维修间的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潮湿霉变的味道，像是一口陈年的脏水。
唐默蹲在收费亭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枚两元硬币。硬币边缘已经磨得发亮，那是无数个深夜里，他为了缓解焦虑而反复摩擦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这是海城地下三层B区收费员的标准配置。
就在他准备将硬币投入卡槽时，指尖触到了一丝异样的光滑。
那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细微纹理的触感。唐默的动作僵住了。他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从硬币槽底部的弹簧缝隙里，极缓慢地抠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车钥匙。
黑色的塑料外壳，上面镶嵌着一个银色的“L”形标志。而在钥匙柄的侧面，刻着两个细小的汉字：林婉。
唐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林婉，海城科技集团的高管，三天前失踪，警方立案至今毫无进展。一把属于失踪女高管的车钥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地下车库收费亭里？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这把钥匙上并没有挂绳，也没有任何挂件，它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硬币槽深处，仿佛在那里等待了许久。
就在这时，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不是普通的皮鞋声，而是那种厚重的、带着战术靴底纹路的闷响，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唐默没有抬头，但他知道是谁。
余刚。
那个左眉骨有一道陈年刀疤的男人，此刻正站在监控摄像头的死角处。唐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一根烧红的针，刺在他的后颈上。余刚手里把玩着腰间的对讲机，拇指习惯性地摩挲着开关，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老唐，这么晚了还在清理？”余刚的声音透过狭窄的通道传过来，粗厉，带着沙哑的颗粒感，“这破地方，蚊子都比人勤快。”
唐默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钥匙迅速塞进嘴里，咬合上下颌。
剧痛瞬间炸开。钥匙的金属棱角硌着牙齿，冰冷的金属味混合着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喉咙剧烈滚动，将那把刻着“林婉”名字的钥匙吞了下去。
胃壁痉挛着接纳了这个异物，一阵尖锐的绞痛顺着脊椎窜上大脑。唐默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只是轻轻咳了一声，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并不存在的血迹。
“槽卡住了，有点麻烦。”唐默的声音低沉，平静得有些诡异，“现在好了。”
余刚没有立刻离开。手电筒的光束扫过狭窄的维修通道，最终定格在唐默身上。光束里，尘埃飞舞，像是一场微型的雪崩。
“卡住了？”余刚冷笑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近了几步，“我刚才明明看到你在翻找什么。老唐，你知道规矩吧？这里每一分钱的流向，我都记着账。你要是敢动公家的东西……”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足够浓烈。
唐默抬起头，直视着余刚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自己平坦的腹部，然后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余刚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鸷。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唐默只有不到半米。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想干什么？”余刚压低声音，语气中少了几分轻蔑，多了几分警惕，“吞下去？你以为这样就能糊弄过去？我有办法让你吐出来。海城哪家医院不敢接我的电话？”
“你试试。”唐默说。只有两个字，简短，带刺。
余刚眯起眼睛，似乎在权衡利弊。如果强行让唐默吐出钥匙，可能会损伤食道，甚至导致死亡。虽然唐默只是个底层收费员，死个人对余刚来说不算大事，但在案发当晚，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多一具尸体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余刚需要确认唐默是否真的拿到了证据，或者是否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东西。
“算你狠。”余刚后退一步，拍了拍唐默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在拍打一块死肉，“但我警告你，老唐。这几天海城不太平，有些人丢了东西，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来。你最好祈祷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余刚转身离去，脚步声再次消失在走廊尽头。
唐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腹部的疼痛依然持续，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每天只关心下班时间的普通收费员了。他成了共犯，或者说，成了一个潜在的死人。
他必须活着，并且查明真相。因为除了这把钥匙，他还欠着一笔高利贷。债主已经在昨天放话，如果周五之前还不上钱，就要打断他的腿。而这把钥匙，或许是他唯一的筹码。
他想起赵姐。那个在车库便利店卖泡面和香烟的女人，总是唠叨着生意不好做，抱怨着保安队长的霸道。
“老唐，今晚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又偷懒了？”赵姐曾这样问。
当时唐默只是笑了笑，说在数钱。
但现在回想起来，赵姐那天看他的眼神，似乎并不像是在看一个偷懒的员工，而像是在看一个即将卷入漩涡的人。她曾说过一句奇怪的话：“最近晚上别走那条路，余队长那边不太干净。”
那时唐默以为她在说车库里的偷车贼。
现在他明白了，她说的是别的。
赵姐知道些什么。她目睹过余刚在案发前后的异常举动，但她选择了沉默，为了保住自己的店铺，也为了保命。
唐默走出维修间，雨水透过通风口的缝隙滴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外面的世界依旧喧嚣，暴雨冲刷着城市的污垢，却冲不走这里的黑暗。
他摸了摸肚子，那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墓碑。
为什么这把属于失踪女高管林婉的钥匙，会出现在一个底层收费员的清洁工位上？是林婉自己丢下的，还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等着像唐默这样的倒霉蛋来捡？
而余刚，这个掌握着物理通道和监控权限的男人，究竟在这场失踪案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是清道夫，还是参与者？
唐默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摇曳。他深吸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看到了远处停车场出口的方向，一辆黑色的轿车正悄无声息地驶离，尾灯在雨幕中拉出两道红色的长痕。
那是余刚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