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未响，雾气浓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青云宗外门登记处前的石阶湿滑阴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劣质熏香混合着汗臭的味道。江七站在队列末尾，手指死死扣住袖口，指节泛白。他的视线没有看前面的人，而是盯着前方那个穿着青色执事服的男人——范德。
范德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朱砂，在厚重的黑玉名册上轻轻敲击。那声音清脆、规律，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弟子的心跳上。
“下一个。”范德头也没抬，声音慵懒。
排在最前面的赵四浑身一颤，急忙上前，将一枚灵石拍在桌上：“执事大人，我要报名大比！”
范德眼皮微抬，目光扫过那枚灵石，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就这点诚意？你也配进前一百？”
他修长的手指划过名册，指尖的朱砂红刺眼夺目。“规矩你懂。想进内门藏经阁，名字必须留在‘百强’里。现在的榜单，第九十九名还在犹豫，你若不想被挤下去，最好再加点东西。”
赵四脸色煞白，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第二枚灵石：“这……这是全部了！”
“不够。”范德冷笑一声，手中的狼毫笔猛地落下，在赵四的名字旁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滚去后面排队。”
赵四不敢反驳，只能咬着牙退到一旁，眼神怨毒地扫向身后的人群。
江七看着这一幕，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他咳了一声，用手背捂住嘴，指尖传来一丝温热的湿润感。他迅速擦掉血迹，眼神依旧空洞地盯着范德口袋边缘露出的一角账本。
他是倒数第一百零一名。
在这个公开可查的排名机制下，只要不进入前一百，他就永远是个外门底层，连藏经阁的门槛都摸不到。而他身患隐疾，灵力运转如履薄冰，急需藏经阁里的《清心诀》压制体内的暗伤，否则不出三月，他就会经脉尽断而死。
规则很简单：交钱，或者变强。但在这个登记处，规则是明码标价的。
“下一位。”范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不耐烦。
江七深吸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石阶上的雨水溅在他的布鞋上，冰冷刺骨。
范德终于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他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朱砂红，那是长期接触染料的痕迹，也是权力的象征。
“江七。”范德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个死人的名字，“倒数第一零一位。你想怎么排？”
江七沉默不语。他从怀中掏出三个锦囊，每一个都沉甸甸的。这是他全部的积蓄，原本打算用来购买维持灵力的丹药，现在却成了他唯一的筹码。
他将三个锦囊放在桌上。
范德看了一眼，眉头微皱：“三枚中品灵石？你知道这一届的竞争者有多少吗？三百人抢一百个名额。你的这点钱，连买个位置都不够。”
江七的眼神依然盯着范德的手指。他注意到范德在听到“三枚”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不是贪婪，而是恐惧。
江七知道范德的秘密。他在外门混迹三年，靠的不是修为，而是观察。范德私下欠了地下钱庄巨额债务，急需现金周转。这三个锦囊对范德来说，不是小数目，却是救命稻草。
“我不需要位置。”江七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喘气声，“我只需要名字不被划掉。按照规矩，只要报名截止前名字在册，就有资格参赛。至于排名……”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过去三个月偷偷记录的名单变动规律。“我可以接受最后一名。但我要求，名册合拢前，我的名字不能被涂改。”
范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想用这三枚灵石买一个‘公平’？江七，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他拿起那支狼毫笔，笔尖悬停在黑玉名册上空。
黑玉名册，这本记录着所有外门弟子命运的书，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桌上。它的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范德冷漠的脸。
“既然你这么有自信，”范德慢悠悠地说道，“那我就成全你。不过，你得先让我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他伸出手，示意江七交出灵石。
江七犹豫了一瞬。他知道，一旦交出灵石，他就失去了最后的主动权。但他更清楚，如果不交，范德会直接把他划掉，连参赛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他闭上眼，将三个锦囊推到了范德面前。
范德伸手探入锦囊，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灵石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情。他将灵石收入袖中，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很好。”范德点了点头，手中的狼毫笔落了下去。
朱砂红色的墨迹在黑玉名册上晕开，覆盖了江七原本的位置。范德的手腕灵活一转，笔锋偏斜，将江七的名字硬生生挪到了最后一位。
就在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江七感觉到体内一阵剧烈的绞痛。那股压抑已久的灵力反噬而来，让他眼前一黑。
但他没有倒下。他死死抓住桌角，指甲嵌入木头，渗出鲜血。
范德看着江七苍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吹干了名册上的墨迹。
周围的弟子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名字已定。”范德收起笔，居高临下地看着江七，“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倒数第一。若想翻盘，除非有人把你挤下去，或者……你自己爬上去。”
江七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他看着那本黑玉名册，看着自己名字旁边那道刚刚写下的、尚未干透的朱砂痕。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这是一场赌局。他用三枚灵石买到了一个起点，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起点。
范德转过身，准备处理下一个弟子。但在转身的瞬间，江七捕捉到了范德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胜利者的微笑，也不是一个剥削者的得意。
那是一丝怜悯。
为什么范德在划掉江七名字时，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