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炉的余温像一头垂死的兽,还在吞吐着最后一口浊气。
姜尘蹲在炉前,手指深深插进那堆黑红色的废渣里。指尖传来的灼痛让他眉头微皱,但他没有缩手。师父圆寂才两个时辰,守炉的期限还剩两天半。若是三日之内取不出那枚骨片,这口传承了百年的玄铁炉便会自毁,连同里面的秘密一起化为飞灰。
“找吧。”他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反正也是个死人,死前留个念想,也是件好事。”
周围很静,只有炭火偶尔崩裂发出的脆响。废弃炼丹房位于青阳宗后山最偏僻处,常年弥漫着硫磺与腐朽草药混合的臭味。这里本是宗门用来处理失败丹品的地方,如今成了姜尘的囚笼。
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规律。
姜尘的手停住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将那只已经渗出血珠的左手缓缓从渣堆中抽出,藏在身后。
“姜尘,出来。”
门外传来一道粗厉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冷笑。那是崔烈,外门执法堂的执事。他的左脸有一道狰狞的火毒疤痕,随着说话的动作微微扭曲,像是活过来的蜈蚣。
姜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崔烈站在门口,腰间别着一柄戒刀。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姜尘的脸,最后落在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执事大人。”姜尘语气平淡,像是在叫一个卖菜的小贩,“深夜前来,可是为了检查我的守炉记录?”
“少废话。”崔烈吐了一口浓痰,正好落在门槛边沿,“听说你师父走得很安详?没留下什么遗言?”
“没有。”姜尘摇头,“只说了句‘炉冷之前,记得添柴’。”
崔烈的眼神眯了起来,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添柴?都成灰了还添什么柴。我看你是心虚,怕把炉子烧穿了,赔不起宗门的损失吧?”
“执事说笑了。”姜尘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我只是在想,师父这一辈子,除了炼丹,也没别的爱好。”
崔烈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伸手按住了姜尘的肩膀。那只手劲大得惊人,仿佛要捏碎姜尘的肩胛骨。
“小子,我劝你一句。”崔烈凑近,那股混合着汗臭和火药味的呼吸喷在姜尘耳边,“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比拿出来强。当年那批禁丹的事,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少。你要是敢乱动炉子里的东西……”
他没说完,只是松开手,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脸上那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三天后,我来验收。若发现炉中有异物,你就等着被挖出灵根,充作炉鼎吧。”
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中。
姜尘靠在门框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知道崔烈在撒谎。崔烈不是来检查的,他是来确认骨片是否还在的。更确切地说,他是来确认自己有没有找到骨片的。
骨片上刻着的,不仅是仇家的姓名,还有开启某处宝藏的钥匙方位。这是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秘密,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回到屋内,姜尘重新坐回炉前。
时间不多了。按照玄铁炉的特性,再过半个时辰,炉内温度就会降至无法分辨细微物体的程度,届时即便有透视之能,也难以在成千上万块碎片中找到那枚指甲盖大小的骨片。
他闭上眼,尝试调动体内的灵力。
然而,丹田空空如也。
自从三年前那次意外后,他的经脉便受损严重,灵力运转艰难。此刻强行引动灵力,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姜尘不在乎。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插入滚烫的废渣之中。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将手掌埋到了渣堆的最深处。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皮肉焦糊的味道弥漫开来。姜尘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在赌,赌自己早已感应到的位置是准确的。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枚冰冷异物的瞬间,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他体内炸开。
那是他残存的、仅存的一丝灵根感知力。
为了在那一瞬间看清废渣下的结构,他不得不献祭掉这份感知。这是一种近乎自杀的行为,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修行的根基,从此沦为凡人。
“值得吗?”
脑海中闪过柳婉儿怯懦的脸,她曾偷偷给他送饭,低声结巴地问:“姜……姜师兄,你……你的手还好吗?”
还有崔烈那张满是杀意的脸。
“值得。”
姜尘心中默念。
刹那间,世界变得透明。
他看到了。
在那堆积如山的黑色废渣之下,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骨片静静地躺在那里。它很小,却坚硬如铁,上面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苏氏”。
苏氏,正是当年炼制禁丹失败的幕后黑手之一,也是他师父的死因所在。
姜尘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骨片。
与此同时,他感到双手的经脉如同被烈火焚烧,寸寸断裂。那种痛苦超越了肉体极限,直抵灵魂深处。他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当骨片终于被取出时,姜尘的双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它们僵直地悬在半空,再也无法弯曲,也无法再凝聚一丝灵力。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骨片,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废掉的手。
自嘲的笑意浮现在嘴角。
“成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崔烈,而是药园杂役柳婉儿。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食盒。
“姜……姜师兄!”她看到姜尘的样子,吓得浑身一颤,差点瘫软在地,“你……你怎么了?”
姜尘没有回答,只是将那枚骨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
柳婉儿颤抖着走近,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被姜尘轻轻推开。
“没事。”姜尘的声音依旧平淡,只是多了一丝沙哑,“只是有点烫。”
柳婉儿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知道自己在撒谎,也知道姜尘在隐瞒什么。但她更害怕的是,如果她说出了昨晚目睹崔烈深夜进入丹房的事,不仅自己会死,连弟弟的医药费都没了。
“师兄,我……我给你带了药。”她结结巴巴地说,将食盒递过去,“里面……里面有止血散。”
姜尘接过食盒,没有打开。
“谢谢。”
柳婉儿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下脚步,背对着姜尘,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师兄,炉子……真的会自毁吗?”
姜尘沉默了片刻,看向那口已经开始出现裂纹的玄铁炉。
“也许不会。”他说,“也许,这一切都只是幻觉。”
柳婉儿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她疑惑地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姜尘正盯着手中那枚骨片,眼神空洞而深邃。
骨片上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仿佛在嘲笑这个刚刚放弃一切、沦为废人的少年。
是真的存在,还是师父临终前的呓语?
姜尘握紧了拳头,虽然感觉不到疼痛,但他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在这短短的一夜之间,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