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领药处的油灯昏黄，灯芯结了一层黑灰，像是一只浑浊的眼。
赵四站在高台之上，锦缎长袍下摆垂落，遮住了他有些颤抖的脚尖。他手里捏着一枚丹药，指腹摩挲着丹体表面那处崩裂的缺口，眼神却飘向台下阴影里站着的霍青。
“霍青。”赵四的声音尖细，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钟执事有令，念你‘勤勉’，特赐一枚聚气丹。这是外门的恩典，接好了。”
霍青没动。
他身上的麻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雨水还没下来，但空气里的湿度重得像能拧出水来，黏在他皮肤上，让人窒息。
赵四见他不接，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提高嗓门：“怎么？嫌脏了你的手？这可是从内门库房流出来的‘特供’货色，寻常弟子想求都求不来！”
周围几个负责分发杂役的弟子哄笑起来。笑声很轻，带着一种看死人的戏谑。
霍青抬起眼皮。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赵四脸上，而是越过赵四的肩膀，看向高台后方那张紫檀木桌。桌后坐着一个人，钟离。
钟离穿着月白色的云纹长袍，手指修长白皙，正漫不经心地用一块丝绸擦拭指甲缝。白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映着他嘴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接住。”钟离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霍青动了。
他迈步走上台阶，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绳索上，稍有不慎就会断裂。
赵四将丹药递过来。
那是一枚暗红色的丹药，表面并不光滑，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掰断过。丹药内部隐隐透着血丝般的纹路，在油灯光下显得妖异而危险。
霍青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丹药的瞬间，一股灼热感顺着掌心窜入经脉。不是灵气的温润，而是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
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谢执事赏。”霍青声音沙哑，简短有力。
他将丹药收入怀中，转身走下台阶。动作平稳，没有任何异常。
赵四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触碰丹药时的温度——不，那不是温度，那是毒性的预热。
“下一个。”赵四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霍青走出领药处的大门，踏入暴雨将至的闷热黄昏中。
身后的雨声隐隐雷动，前方的路漆黑一片。
他知道，这枚丹药有问题。
早在三天前，他在清理宗门废弃丹渣时，就闻到过这种味道——混着朱砂、曼陀罗花汁，还有……人血的味道。
《丹碎名单》的第一页，赫然写着：凡服此丹者，三日必亡，尸身无垢，可作祭品。
但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乱葬岗的一具枯骨。
不退，或许还有一丝生机。
他摸了摸怀中的丹药，那股灼热感越来越强，仿佛里面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
“霍师兄。”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是老鬼。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杆破旧的烟斗，眼神浑浊，像是在看一场热闹。
“老鬼。”霍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那丹……”老鬼咳嗽了两声，痰音很重，“劲儿大。”
霍青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老鬼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烟斗，嘴里嘟囔着：“老了，眼花了，什么都看不清。”
霍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老鬼知道解法，也知道老鬼不敢说。在这个青云宗外门，真相是最廉价的东西，只有活着的人才配拥有秘密。
回到那间只有十平米的石屋，霍青关上门，点上最后一盏油灯。
灯光摇曳，映照出墙上斑驳的血迹——那是上一任房主留下的，据说是一个试图揭发贪腐的弟子，死后被扔在这里，血渗进了石头缝里，怎么也洗不掉。
霍青坐在床沿，从怀里掏出那枚丹药。
近距离看，那道裂痕更加清晰。裂痕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牙齿咬过，又像是被内力震碎。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压那道裂痕。
丹药微微变形，渗出几滴暗红色的液体。
不是药汁，是血。
真正的、新鲜的人血。
霍青的眼神冷硬如铁。
他想起白天赵四那句“特供”。在外门，资源是按境界分配的。炼气一层每月三块下品灵石，两块低阶灵米。而一枚聚气丹，价值五十块下品灵石，足以买下半个月的命。
但这枚丹，只给了一个即将被牺牲的废物。
这不是赏赐，是灭口的工具。
钟离要除掉他，因为他在之前的任务中，偶然捡到了那份记录了外门执事私吞资源的名单。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就是钟离的亲信，赵四。
而现在，赵四把这枚丹交给他，既是测试，也是催命符。
如果霍青不吃，赵四可以告他抗命，直接打死。
如果吃了，三天后暴毙，死无对证。
霍青拿起桌上的匕首，刀刃上沾着昨晚切肉留下的腥气。
他没有犹豫，左手捏住丹药，右手握紧匕首。
咔嚓。
一声脆响。
他将丹药的边缘，再次掰下一小块。
这一次，他看清了里面的结构。外层是普通的聚气散，包裹着核心的一团黑红色物质。那团物质正在缓缓蠕动，像是在呼吸。
霍青将那块掰下的碎片放在舌尖。
苦。涩。紧接着是火辣辣的痛。
这不是普通的毒药，这是一种名为“蚀骨丹”的禁药。它不会立刻致死，而是会侵蚀服用者的丹田根基，让修为停滞，变成废人，最后慢慢腐烂而死。
代价极大，过程极慢，且无法追踪。
钟离想让他变成一个活死人，然后名正言顺地把他扔进乱葬岗。
霍青闭上眼，感受着那股灼热在胃里翻腾。
他不能吐出来。
一旦吐出，赵四就会察觉他有异心，当场格杀。
他必须吞下去，并且装作若无其事。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这枚丹药彻底爆发之前，找到反制的方法。
或者，利用它。
霍青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寒芒。
他将剩下的丹药全部塞进嘴里，用力嚼碎。
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混合着苦涩的药味，难以下咽。
他仰头，灌了一口冷水，强行咽下。
喉咙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仿佛吞下了一把碎玻璃。
他趴在床边，大口喘息。
汗水浸透了衣衫。
怀中的那份名单，此刻正贴着胸口，滚烫如火。
窗外，第一滴雨砸在瓦片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紧接着，倾盆大雨落下。
霍青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他知道，今晚注定无眠。
而那枚缺角聚气丹，已经在他的体内扎根。
它不再只是一枚丹药，而是一把刀。
一把悬在钟离头顶，也悬在他自己喉咙上的刀。
霍青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他伸出手，接住一滴雨水。
水珠中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为什么这枚聚气丹会流出鲜红的血而不是白色的药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