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无数冤魂在叩门。
顾阿牛坐在床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块被钉死在案板上的生肉。他掌心全是冷汗，指尖死死捏着那枚温润如玉的筑基丹。丹药表面泛着淡淡的红光，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妖异而诱人。
这是青云宗外门弟子梦寐以求的机缘。一枚筑基丹，在黑市上能换三十块下品灵石，或者两斤灵米。但对于顾阿牛这种连练气三层都卡了半年的蝼蚁来说，它是命，是跨越阶级唯一的梯子。
可现在，这梯子变成了绞索。
常无涯就站在门口，灰布长袍被雨水打湿了一角，手里那只青瓷茶杯还冒着热气。老人面容清癯，眼神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刚满月的婴孩，而不是一个刚刚吞下毒药的徒弟。
「阿牛，服下吧。」常无涯的声音很轻，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为师等你突破的消息，已经等了三年。」
顾阿牛没有说话。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满冰水的棉花，冰冷、沉重，且正在缓慢地扩散。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常无涯的肩膀，扫过房间角落那个不起眼的阵盘——那是师父留下的“听风阵”，专门用来监控弟子的一举一动，防止有人偷懒或修炼邪法。
此刻，阵盘上的微光正随着他的心跳频率闪烁。
他在赌。赌师父急着看他死，赌师父不会允许任何意外发生，更赌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直觉并非错觉。
「怎么？犹豫？」常无涯微微皱眉，手中的茶杯轻轻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声脆响，让顾阿牛瞳孔骤缩。
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宗门执法堂查获了一批私通魔道的书信。信中提到，青云宗长老需以“替罪羊”之血祭旗，方可换取魔道功法《枯骨经》的上乘心法。而那批书信的落款处，盖着的正是常无涯的个人私印。
那天夜里，常无涯来给他送疗伤药时，神色有一瞬的僵硬。顾阿牛当时没敢问，但他记住了师父袖口沾染的一丝极淡的腥甜味——那是魔道秘药“断肠砂”的味道。
如果常无涯真的背叛了宗门，那么今天这枚筑基丹，就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棺材钉。
顾阿牛张开嘴，将丹药含入舌下。他没有立刻咽下，而是利用舌尖抵住上颚，假装吞咽的动作拖延时间。
「乖孩子。」常无涯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房门，手搭在了门把手上，「记住，筑基之路，苦尽甘来。若有什么不适，随时唤为师。」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顾阿牛的心脏狂跳，血液冲刷着耳膜，发出嗡嗡的巨响。他知道，师父以为大局已定，准备离去。但在他真正离开之前，必须确认一件事。
确认这枚丹药，到底有没有问题。
一旦吞下去，无论是否有毒，只要进入胃中，就会触发“听风阵”里的灵力波动反馈。师父会立刻知道他在搞鬼，届时哪怕只是产生一丝怀疑，等待他的将是灭口的杀招。
他必须在师父走出这扇门之前，完成验毒。
顾阿牛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借着这股刺痛，他强行调动体内那微薄得可怜的真气，冲向喉头。
不能吐出来。吐出来的动作会被阵法捕捉到异常灵力回流。
他只能咽。
丹药顺着食道滑下，那股熟悉的麻痹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顾阿牛脸色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没有倒下，而是强撑着身体，用神识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胃部的那团异物。
筑基丹入胃，胃酸腐蚀。
正常情况下，筑基丹会在半柱香内化为精纯灵气，滋养经脉。但顾阿牛的神识感知到的，却是一股阴寒刺骨的黑色气流，它像是一条毒蛇，正顺着胃壁向外攀爬，试图寻找突破口。
有毒！
顾阿牛心中一片冰凉，随即涌上一股滔天的愤怒。他想起自己在外门三年的卑微，想起那些同门弟子轻蔑的眼神，想起自己为了攒钱买药材，去后山猎杀妖兽差点丧命的日子。
原来，所有的希望，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常无涯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即将拉开房门。
顾阿牛不敢松懈，他集中全部精神力，死死盯着胃中那枚正在融化的丹药。神识如同细密的网，一点点剥离丹药的外壳。
就在丹药外壳即将完全溶解的瞬间，顾阿牛看到了令他浑身血液冻结的一幕。
在丹药的核心深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
那不是炼制过程中产生的自然裂纹，而是人为刻意的破坏。在那道裂痕之中，渗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粉末。
那粉末极其细微，却在顾阿牛敏锐的神识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活性，它们贪婪地吸附着周围的灵气，并迅速向四周扩散。
顾阿牛记得这道裂痕的形状。
就在半个时辰前，常无涯在给他检查身体时，曾随手将一枚同样的丹药放在桌上把玩。那时顾阿牛瞥见，常无涯的茶杯底部，残留着一圈黑色的渍迹。
当时他只以为是茶垢，未曾多想。
此刻，看着胃中丹药裂口渗出的黑粉，再联想到常无涯杯中残渣的颜色……
两道画面在顾阿牛的脑海中重叠。
一模一样。
门外，常无涯的脚步声停顿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屋内灵力的剧烈波动。他缓缓转过头，那张温和的脸上依旧挂着笑意，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却多了一丝冰冷的审视。
「阿牛，」常无涯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你的心跳，很快啊。」
顾阿牛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他无法回答，因为毒性已经侵蚀到了神经中枢，他的舌头开始麻木，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但他清楚地看到，胃中那道裂痕里的黑色粉末，正随着他的气血游走，一点点向着心脉逼近。
而他知道，常无涯茶杯底的残渣，与这毒源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