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紧，像无数根细针扎在恒昌当铺斑驳的木门上。
崔婉站在柜台前，手里攥着一把黑布伞，伞骨还在滴水，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渍。她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袁掌柜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尖，不敢抬眼去看那张堆满算盘珠子的红木柜台。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樟脑丸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姑娘，雨大，往里收收伞。”阿秀坐在角落的账桌旁，手里剥着一颗花生，声音尖利，带着几分不耐烦，“别把水溅到柜台上，这地板刚拖过。”
崔婉没说话，只是默默将伞靠在门边的竹篓里，湿透的裤脚贴在腿上，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缝里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手帕层层包裹的东西，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那是她的全部希望，也是她最后的退路。
袁掌柜戴着老花镜，手指上那枚油光发亮的玉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算盘，珠子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击崔婉紧绷的神经。
“东西呢？”袁掌柜头也没抬，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傲慢。
崔婉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颤抖。她将那块手帕缓缓展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显露出来。布料虽然洗得发白，但依然挺括，领口处绣着一朵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莲花。
这是林远留下的最后一件衣服。
“袁掌柜，”崔婉的声音很轻，带着常年隐忍的沙哑，“我想当这件衬衫。”
袁掌柜的手指顿了一下，算盘声戛然而止。他抬起眼皮，透过厚厚的镜片，目光在那件衬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确良？还是新的吧？”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挑起衬衫的一角，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两下，仿佛在评估一块布的成色，“现在省城都流行化纤混纺了，这确良虽然耐穿，但也值不了几个钱。”
“不是新的，穿了五年。”崔婉纠正道，眼神依旧躲闪，不敢看袁掌柜的眼睛，“但我保存得很好，没有破损，也没有发黄。”
“保存得好有什么用？”袁掌柜冷笑一声，将衬衫扔回柜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当铺只看货色，不看故事。你这衬衫，最多给两块五。”
两块五。
崔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这个数字远远不够买通关系获取去省城的介绍信，更别提摆脱家里那笔即将逼婚的债务。
“袁掌柜，”崔婉抬起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尽管那目光依旧微弱，“我需要三十五块。今晚就是最后期限，如果拿不到钱，我……”
“你什么？”袁掌柜打断了她，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你若是交不出货，或者货不对板，这当铺的门可就不好进了。规矩就是规矩，少一分不行，多一毛也不行。”
就在这时，阿秀突然站起身，假装要去整理旁边的货架，路过崔婉身边时，她的手肘故意重重地撞了一下崔婉的手臂。
“哎呀！”阿秀惊呼一声，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
崔婉猝不及防，手臂一歪，原本平整放在柜台上的衬衫滑落下来，一角正好跌进门口那滩未干的积水中。雨水混着地上的泥污，迅速浸透了洁白的布料，晕开一团刺眼的灰褐色污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袁掌柜眯起眼睛，看着那团污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拿起一块抹布，却没有擦拭，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崔婉。
“看来，这衣服不仅旧，还脏。”袁掌柜淡淡地说道，“这样的品相，两块五我都嫌亏本。除非……你能解释清楚，这污渍是怎么来的。”
崔婉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看着那团污渍，脑海中浮现出林远跳楼那天，雨水打在他白色衬衫上的画面。那是她无法抹去的记忆，是她试图掩埋的过去。
“我……”崔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袁掌柜看着她窘迫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但很快就被冷漠覆盖。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算盘，珠子再次拨动，发出刺耳的声响。
“要么降价，要么拿走。我不做赔本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