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护城河,震得青石板上的积水泛起浑浊的涟漪。
戴明站在排水沟的入口处,雨水顺着他破碎的官服下摆滴落,混着泥污,滑过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那里还系着那条象征大理寺少卿身份的玉带,白玉温润,在闪电的映照下泛着冷光。
但此刻,这光芒显得如此刺眼,如此可笑。
“大人,真的要走这条路吗?”
身后传来赵四虚弱的声音。
这个平日里只会抱怨天气粗鲁的狱卒,此刻正靠在湿滑的石壁上,脸色惨白如纸。
之前的刑讯让他浑身是伤,昏迷中还在抽搐。
但他醒着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
“大人在前头走,小的……实在跑不动了。”
戴明没有回头。
他知道,赵四已经尽力了。
那个被魏渊严刑拷打至昏迷的狱卒,用最后一点力气,替戴明挡住了追兵的一支冷箭。
虽然只是擦伤,但对于一个重伤之人来说,足以致命。
“不是走这条路。”
戴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雨丝落在水面。
“是死路。”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拇指上并不存在的扳指——那是魏渊的习惯动作。
如今,这动作成了戴明压抑内心翻涌杀意的唯一方式。
“魏渊以为,只要封锁水道,就能困住我。”
戴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可他忘了,《大明律》户律篇有一条规定:‘凡水灾决堤,地方官需立即开启泄洪闸,违者斩。’”
“今晚暴雨如注,护城河水势暴涨。”
“若不及时泄洪,下游三个坊市将被淹没。”
“魏渊为了抓我,调动了水师封锁出口,却忘了这背后的律法责任。”
“他在赌我不敢动,赌我会像只老鼠一样躲起来。”
“可惜,我不做老鼠。”
戴明从怀中掏出那本《御史案卷宗》。
这本卷宗,经历了六章的流转。
第一章,它在魏府密室被加盖密印;
第二章,它被转移至大理寺偏厅;
第三章,它被放入盛水的铜盆边缘试探;
第四章,它被淋湿半页关键供词;
第五章,它被强行烘干导致字迹模糊;
第六章,它被扔进火盆前一刻被夺回并烧毁假页。
而现在,它只剩下最后一页。
那一页,藏着御史真正的清白证据,也藏着戴明所有的筹码。
雨水打在封皮上,朱砂印泥黏腻地粘连着纸张,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远处,火把的光亮在水雾中摇曳。
李公公的声音尖细而阴阳怪气,穿透雨幕传来。
“戴大人,何必做无谓的挣扎?”
“老奴奉旨行事,只为新帝分忧。”
“您若是乖乖交出卷宗,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戴明抬起头,眼神平静如水。
“李公公,你可知,为何魏相明知茶中有毒,还要让我喝下去?”
李公公愣了一下。
随即,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戴大人这话,老奴听不懂。”
“听不懂?”
戴明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块浮萍。
“因为我要活着走出大理寺。”
“只有活着的戴明,才能证明御史的冤屈。”
“如果我在牢里死了,或者喝了那杯毒茶后立刻暴毙,那就是一场完美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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