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炸响的瞬间,震落了屋檐上积存了三十年的陈灰。
那些灰扑簌簌地落下,恰好盖在那本刚刚盖好红印的《御史案卷宗》封皮上。朱砂印泥还未干透,黏腻得像刚凝固的血块,混着雨水和灰尘,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油光。
戴明站在魏府西厢的书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被汗水浸透的折扇。
他是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官,此刻却像个偷窥的贼,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这身官服是三年前借来的,布料早已泛白起球,袖口磨出了毛边。若是让京中那些只知攀附权贵的同僚看见,怕是要笑掉大牙。但戴明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怀里那枚并不属于他的铜牌——那是进入魏府密室的钥匙,也是他今日能站在这里的唯一筹码。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梅雨季的闷热像一层厚重的湿棉被,死死捂住了人的口鼻。
更漏滴水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倒计时。
距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距离明日早朝皇帝亲自过问此案,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如果今晚拿不到那份尚未归档的原始底稿,御史沈清便成了死罪。而戴明知道,沈清是冤的。但这冤案背后,站着当今圣上默许的影子。
戴明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他推开了书房沉重的木门。
屋内光线昏黄,檀香混合着陈旧纸张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魏渊坐在紫檀木案后,身穿玄色蟒袍,手指修长洁白,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扳指翠绿欲滴,在阳光下本该通透,此刻却在烛光下显得阴冷深沉。
“戴大人深夜造访,不知有何指教?”
魏渊的声音威严沉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就像是在询问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戴明躬身行礼,腰弯得很低,几乎触到地面:“相爷安好。下官奉旨前来,核对一份文书。”
“哦?”魏渊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锐利地扫过戴明的脸,“大理寺的文书,何时需要向宰相府报备了?”
“非是报备,而是……”戴明直起身,从怀中掏出那张沾满泥污的铜牌,轻轻放在案几上,“这是内廷李公公交予下官的信物,说是相爷有令,需在下官离京前,取回这份‘关键’的底稿。”
魏渊的目光落在铜牌上,停留了片刻。
李公公。
司礼监掌印太监,皇帝的眼耳。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刺,扎进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里。魏渊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李公公倒是勤快。不过,戴大人可知,这卷宗关乎朝廷体面,岂是随意取回的?”
“下官明白。”戴明语气平缓,眼底却无光,“下官只是来确认,这卷宗是否已加盖‘绝密’之印。若未加盖,下官便不能将其带出魏府,否则便是违抗圣意。”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赌局。
戴明知道,魏渊想要的是沈清的命,但他更需要的是皇帝对魏渊“公正无私”的认可。如果卷宗没有正式归档,那么它就不具备法律效力,沈清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魏渊站起身,缓缓走到书架前。
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丈量某种距离。
“戴大人果然聪明。”魏渊背对着他,声音低沉,“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他从书架最深处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正是《御史案卷宗》五个大字。
他转过身,将册子轻轻放在案几上,然后拿起一方端砚,研磨起来。
墨汁在砚台中缓缓化开,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这卷宗,确实还未加盖密印。”魏渊一边研磨,一边淡淡说道,“因为里面的供词,还差最后一笔。”
戴明的心猛地一紧。
“差哪一笔?”他问,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差相爷的印。”魏渊抬起头,眼神冰冷,“或者说,差陛下默许的印。”
他拿起那方印章,蘸满了鲜红的印泥。
“戴大人,你想拿走它吗?”
戴明看着那枚印章,脑海中飞速运转。
《大明律》规定,死刑复核需经三法司会审,且卷宗必须完整归档。但如果卷宗未完成最后一步,它就只是一堆废纸。
只要拿到它,就能证明程序未终,沈清便不会立即处决。
但这风险太大。
魏渊既然敢拿出来,就一定有后手。
“下官不敢。”戴明后退半步,拱手道,“下官只是奉命行事,若相爷不愿,下官自当回去复命。”
魏渊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戴大人,你太谨慎了。”他摇了摇头,放下印章,端起旁边一杯早已泡好的茶,“这茶,是本相特意为你准备的。江南新贡的雨前龙井,清热去火,正适合这闷热的夜晚。”
他将茶杯推到戴明面前。
茶水清澈见底,冒着袅袅热气。
“喝了它。”魏渊命令道,“喝了它,这卷宗,就是你的了。”
戴明盯着那杯茶。
他知道,这茶有问题。
魏渊从未请他喝过茶,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温和的语气说话。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威胁。
如果不喝,就是拒绝相爷的好意,等于直接撕破脸。
如果喝了,万一有毒,他便死无葬身之地。
但若不喝,他也拿不到卷宗。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
窗外的雨声愈发急促,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
戴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了沈清在狱中那双绝望的眼睛,想起了自己多年积累的清廉名声即将毁于一旦的现实。
为了保全无辜者性命,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徇私枉法的贪官。
只有这样,魏渊才会放松警惕。
只有放松警惕,他才能活下去,才能找到机会。
戴明睁开眼,脸上再次浮现出那副谦卑而顺从的笑容。
“多谢相爷赏赐。”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汤入口,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顺着喉咙滑入胃中。
魏渊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将那本《御史案卷宗》推到了戴明面前。
“拿去吧。”他说,“记住,子时之前,你必须离开魏府。否则,这茶里的药性发作,神仙难救。”
戴明拿起卷宗,指尖触碰到封皮的瞬间,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
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影却有些佝偻。
走出书房的那一刻,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卷宗,封皮上的灰尘已被雨水打湿,那枚红色的印章,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
为什么魏渊明知茶中有毒,还要让他喝下去?
是因为信任,还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戴明活着走出这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