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突然涌入一股铁锈味,像是有人把生锈的铁钉强行塞进气管。
武默盯着视网膜上强制弹出的鲜红警告框,那行字像血一样渗进视野:“距离肺部衰竭还有24小时,当前完成度0%。”
窗外暴雨如注,砸在全透明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鼓点声。这栋写字楼像个巨大的培养皿,而他是里面唯一正在腐烂的培养基。
他低下头,看向桌面中央悬浮的全息界面。那是“效率插件”的控制面板。
红色的进度条横贯屏幕下方,左侧显示着冷冰冰的数字:剩余字数 100,000。右侧是一个倒计时:23:59:59。
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 23:59:58。
这不是游戏,是死刑判决书。强制安装协议设定今日为最后宽限期,失败即永久停机。对于武默来说,停机意味着脑死亡。
“第一万字的初始框架,必须在第一个小时内敲完。”
一个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田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嘴角挂着职业性的冷漠微笑。他站在全透明玻璃墙外,眼神像在看一段出错的代码,精准、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波动。
武默没有回头,手指悬停在机械键盘上方。指尖僵硬,关节因为长时间的紧张而微微颤抖。
“开始吧,武默。”田策轻轻敲击了一下平板,“董事会需要看到‘绝对效率’插件的压榨极限。你的KPI,就是我的业绩。”
武默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开始打字。
起初是缓慢的,每一个字符都像是在泥沼中挣扎。但随着节奏的加快,键盘发出的“咔哒”声逐渐密集,汇成一片急促的雨声。
屏幕上,代码行数飞速上涨。
【System.out.println("Hello World");】
【public class Life { ... 】
红色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从 0% 到 0.1%,再到 0.5%。
每增加一行代码,武默胸腔内的异物感就加重一分。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被抽离的空虚感。仿佛他的灵魂正随着那些字符,一点点被剥离出身体,填入这个冰冷的系统中。
“速度太慢了。”田策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带任何责备,只是陈述事实,“按照这个速率,你活不过今晚八点。”
武默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键盘的空格键上。
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他强迫自己忽略肺部传来的窒息感,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屏幕上跳动的字符上。
一小时过去了。
进度条停留在 8.2%。剩余字数:91,800。
还差八千个字。
武默的呼吸变得粗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要吸入碎玻璃。他的手指已经开始不听使唤,偶尔会敲错键,导致编译错误提示闪烁。
“不行。”田策摇了摇头,走到玻璃窗前,隔着透明的屏障看着武默,“你的生理指标已经出现异常。心率过快,血氧饱和度下降。这样下去,你会猝死在工位上。”
“继续。”武默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带着血腥气。
田策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件精美的瓷器出现了裂痕。“武默,你要明白,痛苦是进化的阶梯。为了更高的效率,牺牲是必要的。”
他抬起手,在平板上滑动了一下。
武默感觉体内的某种束缚似乎松动了一瞬,紧接着,一股热流涌向四肢百骸。那是插件提供的临时兴奋剂,代价是随后更剧烈的反噬。
但他顾不上了。
他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这一次,速度快得惊人。
然而,就在进度条即将突破 9% 的瞬间,屏幕突然剧烈闪烁起来。
【警告:检测到异常输入模式!】
【警告:宏命令检测通过!】
【惩罚机制触发:扣除剩余字数 1,500!】
红色的数字瞬间暴跌。
91,800 -> 90,300。
进度条倒退了一截。
武默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鲜血喷在键盘上。腥甜的味道弥漫开来,混合着机油和灰尘的气息。
他刚才试图用宏命令加速输入,这是插件明令禁止的作弊行为。虽然他知道插件有一个未公开的内存溢出漏洞,可以绕过检测,但现在不是冒险的时候。一旦被发现使用了那个漏洞,他会立刻被判定为“系统不稳定因素”,直接执行终止程序。
“为什么……”田策皱起眉头,看着平板上的数据,“我明明给了你兴奋剂支持。”
武默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不断闪烁的红光警告框,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重新调整呼吸。
不能再靠蛮力了。必须找到规则的缝隙。
他想起老陈曾经提过的一句话:“注释符是系统的盲区。”
当时武默以为那是玩笑,但现在看来,那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血腥味,开始在代码中加入大量的注释。
// TODO: Refactor this module later
/*
* This is a placeholder for future implementation
* Do not delete
*/
这些注释不计入有效代码量,但在某些特定的解析逻辑下,它们会被视为“思考过程”的一部分,从而绕过部分检测机制。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利用换行符制造空值,让进度条出现短暂的停滞。
这是一个危险的尝试。如果判断失误,插件会直接判定为无效输入,扣减生命值。
但武默没有选择。
他盯着那行红色的进度条,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咔哒,咔哒,咔哒。
每一声敲击,都是他在与死神博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雨势更大,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栋写字楼劈开。
田策一直站在玻璃窗外,静静地观察着。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职业性的微笑,但紧握平板的手指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他也植入了同款插件。
此刻,他的肺部也在隐隐作痛,那种被抽离的空虚感同样缠绕着他。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旁观,甚至选择了牺牲武默来减轻自己的负担。
因为他知道,只要武默完成了任务,他的KPI就能完美达标。至于武默的死活,那只是报表上一个无关紧要的数据波动。
武默不知道田策的痛苦,或者他知道了也无所谓。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生存。
还有十万字。
不,现在是九万零三百字。
进度条依然在那儿,鲜红,刺眼,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它动了一格。
少了一千五百字。
武默看着这个数字,心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计算。
他需要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把这失去的一千五百字找补回来,并且还要完成剩下的九万字。
否则,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他抬起头,透过全透明的玻璃,看了一眼外面的世界。
暴雨倾盆,城市淹没在水雾之中。没有人能看到这间格子间里的生死搏杀。
这里是被遗忘的角落,是资本机器中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武默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
他的手指已经麻木,知觉逐渐消退,只剩下肌肉记忆在驱动着双手。
屏幕上的代码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
红色进度条缓缓向前蠕动,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伴随着武默体内生命的流逝。
田策终于转身离开了。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办公室内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武默沉重的呼吸声。
以及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田策在离开前,特意伸手按下了墙上的控制面板。
他关掉了办公室的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