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隔音门合拢，将滨海市初夏的燥热彻底隔绝在外。
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大型野兽在暗处喘息。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皮肤发紧，陆沉坐在长桌末端，指尖轻轻搭在黑色公文包的提手上。他的坐姿很标准，背脊挺直，但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份枯燥的财务报表。
对面，柳振东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剪裁锋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发丝都透着精心打理后的傲慢。他手里捏着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尖在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上。
“陆沉，别装死了。”柳振东停下动作，身体后仰，靠在真皮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我知道你心里不服气。但你那个所谓的‘创业梦想’，在陆家集团面前，就是个笑话。一个吃软饭的赘婿，也配谈控制权？”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安静的空气里来回拉扯。
坐在一旁的王律师推了推金丝眼镜，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圆滑笑容，却没有任何温度：“二叔说得对。陆总，从法律程序上讲，您父亲去世后的股权继承已经陷入僵局。为了集团稳定，也为了您个人的声誉，签署这份《放弃继承权及表决权声明》是唯一的出路。签字吧，体面一点。”
苏曼坐在柳振东身侧，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裙摆。她是柳振东的侄女，也是陆沉的妻子。此刻她不敢看陆沉的眼睛，只是偶尔抬起眼帘，目光触及陆沉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慌乱。
陆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振东，看着那支万宝龙钢笔在桌面上再次落下。
“十分钟后就要开始投票了。”柳振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签了字，你可以拿一笔遣散费，离开这里。不然，我就让你净身出户，连苏曼这层关系，我都保不住你。”
他说的是“保不住”，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陆沉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平淡得像是在念一行代码：
“二叔，你的笔漏墨了。”
柳振东一愣，低头看去。只见钢笔尖端渗出一滴黑色的墨水，正好落在洁白的宣纸合同上，晕染开来，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
“啧。”柳振东眉头皱起，嫌恶地从口袋里掏出方巾擦拭，动作粗暴地破坏了那份文件的整洁，“这是意外。但这不影响法律效力。”
“不。”陆沉摇了摇头，依旧没有提高音量，“它影响的是你的心情。”
空气凝固了一秒。
柳振东擦干净手，将方巾随手扔在桌上，眼神骤然变冷：“陆沉，你这是在玩火。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靠着苏曼那点可怜的感情，就能对抗整个陆家？”
“我不是在玩火。”陆沉缓缓说道，他的手慢慢移向公文包，“我是在算账。”
“算账？”柳振东嗤笑一声，转头看向王律师，“王律，准备一下。既然他不识抬举，那就启动强制罢免程序。赵铁，去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打扰我们。”
站在门口的安保主管赵铁是个身材魁梧的男人，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他早就收了好处，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回家陪孩子。听到指令，他立刻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对讲机上，眼神凶狠地盯着陆沉，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陆沉，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柳振东重新拿起一支新笔，在文件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笔迹飞扬跋扈，“签了它，你还能保留CEO的头衔，虽然只是个空壳。不签……”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地点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就等着被赶出去，成为陆家最大的笑话。”
周围的空气仿佛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窒息感。王律师在一旁沉默不语，显然默认了这种施压手段。苏曼咬紧了嘴唇，脸色苍白，却始终没有出声阻拦。
所有人都以为，陆沉会崩溃，会愤怒，或者绝望地哭泣。
但陆沉只是笑了。
那笑容极淡，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讽刺。他没有看柳振东，也没有看其他人，而是低下头，打开了面前的公文包。
金属扣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只公文包上。
陆沉的手指伸进夹层，动作缓慢而坚定。他在寻找一样东西，一样被所有人遗忘、却被他死死攥在手里六年的东西。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层坚硬的皮革封面。
那一刻，柳振东敲击桌面的手指僵在半空。
一种莫名的不安，像冰冷的蛇信子，顺着柳振东的脊椎爬了上来。他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他一直视为蝼蚁的女婿，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隐忍和麻木，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冷静。
陆沉抽出了那份文件。
纸张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那不是空白声明书。
那是一份泛黄的、边缘有些磨损的协议原件。封面上，《股权代持及表决权委托协议》几个黑体字，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陆沉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推向了柳振东的方向。
“二叔，”陆沉抬起头，目光直视柳振东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你说我是吃软饭的。那你有没有想过，当年我爸车祸那天晚上，你在哪？”
柳振东的脸色，在这一瞬间，从傲慢变成了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