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老城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旧纸张发酵的气息。
许知微推开旧图书馆地下室那扇沉重的铁门时,林深已经坐在那里了。
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摇摇欲坠的吊灯上垂下,像是一根随时会断掉的脐带,连接着这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和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磨损起球,整个人陷在靠墙的阴影里。
面前的木桌上,空空荡荡。
没有面碗,没有热气,只有那瓶“老陈的蓝釉醋瓶”。
它静静地立在桌子中央,瓶身上的蓝色釉彩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是一只凝固的眼泪。
许知微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记得这瓶子。
第一章它在林深手边;第二章被推到桌面中线偏左;第三章停在正中央;第四章被许知微的手覆盖住瓶底;第五章被推至许知微面前;第六章它回到了林深手边,但里面装的不是醋而是温水。
而现在,它空了。
不仅空了,还沾着一圈干涸的水渍,那是温水蒸发后留下的痕迹,也是某种仪式结束的标志。
许知微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酸楚再次翻涌上来,比之前更加尖锐,像是吞下了一块碎玻璃。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对面的椅子旁,拉开,坐下。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指节泛白。
他没有抬头,眼神聚焦在虚空某处,仿佛那里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吞噬他。
“周屿的照片。”许知微开口,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性的停顿,“你找到了?”
林深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
他的指尖触碰到口袋里那张硬挺的纸片,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但在许知微敏锐的感知里,那就像是一场地震的前兆。
“整理遗物时发现的。”林深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就在周屿旧书房的夹层里。”
许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原来如此。
他在整理遗物。
他在确认。
她想看看,这张照片是什么样子。
想看看林深眼中的周屿,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更重要的是,她想通过这张照片,确认林深是否真的记得周屿,还是只是在扮演一个深情的守墓人。
如果是后者,她要撕碎这份虚伪。
如果是前者……
许知微不敢想下去。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打在桌面上,照亮了林深伸出的右手。
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向上,摊开在那个位置。
那是一个等待的姿势。
也是一个邀请的姿势。
或者,是一个审判的姿势。
“给我看看。”许知微说。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柔的倔强,像是在请求一个礼物,又像是在索要一份罪证。
林深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她。
在那一瞬间,许知微捕捉到他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深深的疲惫掩盖。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相纸。
纸张有些受潮,边缘微微卷曲。
他并没有立刻展开,而是用拇指轻轻按压着折痕,仿佛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知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有些记忆,烂在肚子里比拿出来晒晒太阳好。”
“我不怕晒。”许知微盯着他的眼睛,反问,“我怕的是,你连晒都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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