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的暴雨来得毫无预兆。
雨点砸在“回味”面馆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像是要把这座老城区所有的秘密都冲刷出来。
关太太站在后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湿漉漉的抹布。
她的目光穿过前厅氤氲的水汽,落在角落那张靠窗的桌子上。
那里空着。
整整三年了。
自从丈夫去世,戴先生开始出现在这里,那张桌子就成了某种禁忌。
它像一个黑洞,吞噬着所有关于过去的记忆。
今天是不见面日。
也是忌日的第三年。
关太太知道他会来。
就像她知道醋瓶一定会被推过去一样。
她放下抹布,走向前厅。
脚步很轻,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空气中弥漫着陈醋、湿衣服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这是“回味”特有的气息。
苦涩,回甘,挥之不去。
戴先生已经坐在那里。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损的边缘泛着毛边。
他的背脊微微佝偻,像是在抵御某种看不见的重量。
桌上放着那瓶老陈醋。
那是贯穿这半年来的线索。
第一章,它被推到桌子正中央,象征着对峙的开始。
第二章,它滑向男人的右手边,暗示着退缩与保留。
第三章,它停在桌沿边缘,几乎要掉落,如同岌岌可危的关系。
第四章,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其扶正,瓶身朝向门口,那是无声的告别预备。
第五章,它被移回原点,但瓶盖松了,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第六章,它彻底翻倒,醋液渗入木纹,将过往牢牢封存。
而此刻,第七章。
它静静地立在桌面正中。
瓶身干燥,没有任何裂痕。
等待着最后一次位移。
关太太走到桌边。
她没有看戴先生。
而是看向他对面的座位。
那把椅子是空的。
椅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那是三年来,无人落座留下的痕迹。
也是她心中那个无法填补的空洞。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椅背。
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坐。”
戴先生低声说。
声音沙哑,像是被雨水浸泡过。
他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桌面那道深深的划痕。
那是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在这里争吵时,他不小心刻下的。
关太太没有动。
她在犹豫。
是在等待一个解释?
还是在等待一个拥抱?
都不是。
她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资格坐下去。
确认那段被掩埋的历史,是否真的已经死去。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雨伞收拢的声音。
滴答,滴答。
水珠落在台阶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戴先生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拳头,指节泛白。
关太太明白了。
他没有真正离开。
他就站在门外,隔着那扇玻璃门,观察着她的最终选择。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他在等她坐下。
等她自己走进这个圈套。
或者,等她自己走出这个牢笼。
关太太深吸一口气。
那股陈醋味更加浓烈,呛得她眼眶微热。
她不再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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