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极旺，铜兽首香炉里吐出的沉香雾气，被热气一烘，变得黏稠而沉重。
任嬷嬷瘫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她那双总是眯着打量人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死死盯着谭青指尖那点灰白的粉尘。
王管家最先反应过来，他快步上前，弯腰捡起那枚掉落的玉如意，又顺手拍了拍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堆起一层圆滑的笑意。
“这……”王管家清了清嗓子，目光在谭青和任嬷嬷之间游移，“谭姑娘，你这话说得大了。内务府的东西，岂容你一个新人丫鬟随意揣测？”
他走到近前，伸手想去探那崩开的袖口，却被谭青微微侧身避开。
谭青依旧跪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她抬起手，将那沾着灰粉的手指举到眼前，轻轻捻了捻。
那粉末细腻，带着一种奇异的干燥感，不像寻常草木燃烧后的粗粝灰烬。
“王管家说得是。”谭青的声音轻软，像冬日里融化的雪水，听不出半点锋芒，“只是奴婢出身低微，不懂大道理，只认死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老夫人，嘴角噙着一抹恭顺的笑：“这丝线上的灰粉，奴婢曾在江南绣坊见过。那是苏杭两地特有的‘银鼠绒’混着‘明瓦灰’，只有在内廷特供的顶级云锦底衬上，为了防虫蛀，才会用这种古法熏制。”
她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
“若真是任嬷嬷所说，这是库房随手拿的旧衣，用的是劣质棉布，那这层底衬上，怎会有内廷才有的熏香痕迹？又怎会有这般细腻的灰粉？”
任嬷嬷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你……你胡说什么！那是……那是老夫人心疼我，特意赏下的！”
“赏下？”谭青轻声重复，眼神清澈无辜，“可这衣服上的针脚，分明是‘平金打籽’的变体，针距疏密不均，甚至有几处跳线。若是内廷特供，怎会允许如此拙劣的手艺流入后院？”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针。
那针尖闪着寒光，在暖阁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谭青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专注地低头，对着那崩开的左袖口。
那里，原本绣错的“云”字，如今只剩下一片狼藉的线头。
第一章时，它是被发现的瑕疵；第二章，它被谭青故意拆松线头；第三章，她用同色丝线重新加固但改变了形态；第四章，它在任嬷嬷检查时被再次触碰导致线头微露；第五章，它在正式场合被谭青挽起袖子时成为视觉焦点；第六章，它在任嬷嬷试图销毁证据时彻底崩开，暴露出底层绣娘拙劣且违规的底衬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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