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银骨炭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暖阁角落里那股子陈年的沉香霉味。
任嬷嬷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里那串包浆厚重的沉香木珠子转得极慢，每转一圈，眼角的皮肉便随着皱纹堆叠一分。她没看谭青的脸，目光像黏腻的蛛丝，顺着谭青低垂的发髻滑到肩膀，最后定格在那件刚送来的冬衣上。
“这是内务府特批的云锦料子。”任嬷嬷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长辈威仪，“老夫人寿宴在即，这身衣裳是赏你的体面。若是穿不出彩头，便是你自己不懂规矩，别怪老奴没提醒你。”
谭青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早已麻木。她双手接过那件沉甸甸的冬衣，指尖触碰到布料时，感受到一阵微凉——那是任嬷嬷递衣时，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她手背留下的触感，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谢嬷嬷赏。”谭青轻声说道，语气柔顺得像一滩温水，听不出半点波澜。
翠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茶盏，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她刚才特意来报信，说这衣服左袖口绣得有些歪斜，是绣娘偷懒的破绽。在她看来，谭青这个新来的丫鬟，若是在这种小事上栽跟头，正好印证了任嬷嬷对她出身卑微的判断，也能为自己在这房里争得几分话语权。
王管家缩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捏着账本，眼神游移不定。他欠任嬷嬷一个人情，此刻只盼着这场风波早点过去，最好别牵连到自己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进项。
任嬷嬷眯起眼，等着看谭青露怯。
按照常理，新人得了赏赐，该欢喜道谢，哪怕衣服有瑕疵，也得忍着。可谭青接过后，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将左袖口翻到了眼前。
那是一朵云纹。
云纹本该圆润流畅，象征吉祥圆满。但这朵云，针脚明显歪斜，像是被谁故意扯过线，导致云的边缘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锯齿状。更奇怪的是，在那歪斜的针脚之下，隐约透出一层不一样的底色。
谭青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处瑕疵。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嬷嬷。”谭青抬起头，脸上依旧挂着恭顺的笑，“这云纹……似乎绣得有些‘特别’。”
任嬷嬷手中的珠子猛地停住。
“特别？”任嬷嬷冷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沉香味扑面而来，“你是说绣工不好？还是说，你嫌弃老夫人的赏赐？”
“不敢。”谭青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是这云字，针脚虽歪，用的却是‘回针锁边’的法子。这法子费时费力，只有内廷的老绣娘才会用，寻常绣娘哪懂这些？奴婢愚钝，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礼数。”
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捅进了任嬷嬷的心窝。
回针锁边。
这是一种极其讲究的技法，用于加固易磨损的边缘，防止脱线。但在这种看似随意的“错误”中用上这种技法，只有一个解释：这是有人故意为之，用来测试接手者是否具备辨别真伪的眼力，或者，是用来掩盖什么。
任嬷嬷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最近私扣了府里一批好布料，为了平账，只能让底下的绣娘用次等料子凑数。这件冬衣的底衬，正是用了她私扣的那批劣质绸缎。如果谭青看出了底衬的问题，那就麻烦了。
“哼，油嘴滑舌。”任嬷嬷稳住心神，手指用力捏紧了珠子，指节泛白，“既然是老绣娘的手艺，那就是天大的恩赐。你若嫌针脚乱，那是心不静。今日午后便是寿宴，你若不能完好无损地穿上它，走出这个门，就等着被逐出府去吧。”
这是一道死命令。
拒绝穿衣，是大不敬，直接逐出府；接受穿衣，若衣服真的有问题，在寿宴上失仪，同样是死罪。任嬷嬷就是要用这种两难的境地，彻底击垮谭青的心理防线，让她知道谁才是这里的主宰。
翠儿在一旁挑事：“姐姐，嬷嬷也是为你好。这衣服珍贵，你可得小心些穿，别弄坏了。”
王管家适时地打圆场：“是啊，谭姑娘，老夫人那边催得紧。你就拿着吧，出了什么事，自有嬷嬷担待。”
谭青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翠儿的得意，王管家的圆滑，任嬷嬷的狠厉。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当场发作，会被以“不知礼数”的名义立刻赶出去，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唯有接下这件衣服，才能活下去。
“多谢嬷嬷教诲，多谢管家提点。”谭青站起身，动作优雅，没有丝毫狼狈。她将冬衣披在身上，对着任嬷嬷深深福了一礼，“奴婢定当小心侍奉，绝不辜负老夫人的心意。”
任嬷嬷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一丝恐惧或愤怒。
但没有。
谭青的眼神清澈而平静，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甚至微微侧过头，让任嬷嬷看清了她左袖口那处显眼的“瑕疵”。
那一瞬间，任嬷嬷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安。
谭青转身走向一旁的绣架，那里放着她从库房领来的针线工具。她没有去试穿整件衣服，而是径直坐了下来，拿起剪刀。
“你要做什么？”任嬷嬷皱眉问道。
“回嬷嬷的话。”谭青拿起那根专门用来拆线的锥子，声音轻柔，“奴婢觉得这云纹针脚稍紧，恐影响行动。趁现在无人，奴婢想将其拆松些许，免得在寿宴上显得局促，失了礼数。”
说着，她手中的锥子已经抵在了那处歪斜的云纹边上。
任嬷嬷瞳孔骤缩。
如果谭青把这处故意留下的“错误”拆掉，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看不懂其中的暗语，也等于默认了这件衣服的“完美”，从而让任嬷嬷无法借题发挥。但如果谭青不动手脚，这处瑕疵就会成为她日后指责谭青“不识货、不懂礼”的证据。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看似温顺，实则步步为营的陷阱。
谭青没有抬头，手中的锥子轻轻挑开了第一根线头。
那根线头很细，泛着淡淡的青色，与周围的白色丝线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异样。
任嬷嬷死死盯着那根线头，喉咙发紧。
为什么那个‘云’字的针脚虽然歪斜，却用的是只有内廷老绣娘才会用的‘回针锁边’技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