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空调外机滴水砸在铁皮棚上的噪音,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振翅。
混合着柳曼丽高跟鞋踩在积水里的吧唧声。
空气湿度饱和到能拧出水来。墙皮剥落处露出暗黄色的霉斑,像溃烂的皮肤。
岑默站在玄关。手指搭在主卧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导至神经末梢。
他推不开。
门被反锁。或者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别碰。”
柳曼丽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尖锐。带着刻意拔高的音量。
她穿着真丝睡袍。领口微敞。手里晃着一串崭新的钥匙。
那串钥匙在昏暗的楼道灯下折射出刺眼的银光。
那是主卧的钥匙。
岑默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再伸出去。
他的眼神落在柳曼丽脸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份过期的说明书。
“让开。”他说。两个字。语气平淡。
柳曼丽嗤笑一声。用手指梳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这个动作她做得很熟练。每次心虚时都会做。
“让开?岑默,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底摩擦着发霉的地垫。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房子是我花大价钱租来的。主卧是我的私人领域。你个吃软饭的,也配进主卧?”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沉重。拖沓。
陈刚走了进来。一身廉价的西装。领带歪斜。身上带着浓烈的烟味和汗臭味。
他是柳曼丽的新欢。也是这场戏的配角。
“哟,前夫哥还没走呢?”陈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笑声油腻。带着威胁性的意味。
他伸手拍了拍柳曼丽的肩膀。动作亲昵。却透着一种占有欲的宣示。
“曼丽说了,这是我们的新家。你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岑默看着他们。目光扫过陈刚那只手。又回到柳曼丽手中的钥匙上。
那串钥匙的金属光泽,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耀眼。
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房产证呢?”岑默问。还是那句话。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柳曼丽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房产证?当然在我这儿啊。”
她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本红色的本子。随手甩在玄关的鞋柜上。
“啪”的一声轻响。
封面上的烫金大字有些模糊。但足以证明她的“所有权”。
“睁大眼睛看看。这可是正经的产权证明。不像某些人,只会躲在角落里啃老。”
陈刚凑过来看了一眼。嘿嘿冷笑:“就是。没房没车还赖着不走。真是不要脸。”
周围太安静了。
只有空调外机的滴水声。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
岑默低下头。看了看鞋柜上的红本。
他又抬起头。看向柳曼丽。
“你说,这是你的房子?”
“不然呢?”柳曼丽扬起下巴。眼神轻蔑。手指再次习惯性地抚过头发。“难道是你买的?你拿得出来吗?”
岑默没有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冷白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
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
“你要报警?”柳曼丽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报啊。正好让警察看看,你这个非法入侵者是怎么骚扰我的。”
她抢先一步。掏出自己的手机。迅速按下物业的电话。
“喂?保安室吗?我是302的业主。有个无赖在前妻家门口闹事……对,就是那个岑默。他试图强行闯入我的主卧……你们快点上来。”
她挂断电话。得意地看着岑默。
“看到了吗?我现在是受害者。你是加害者。警察来了,你会被带走。而你,将永远失去这间房子的居住权。”
岑默的手指顿住了。
他知道柳曼丽在赌。
赌物业不敢管产权纠纷。赌警察会优先处理治安案件而非民事纠纷。
赌他能利用信息差,彻底切断与过去的联系。
但他更知道,柳曼丽手里的房产证,是假的。
或者说,是被掉包过的。
真正的房产证,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贴身口袋里。
那份红皮封面,有着独特的哑光质感。摸上去粗糙而真实。
不是这种光滑得廉价的仿制品。
岑默缓缓放下手机。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柳曼丽。
那种平静,让柳曼丽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你笑什么?”柳曼丽皱眉。
岑默没笑。他只是觉得可笑。
可笑她以为靠一把假钥匙,就能撬开命运的锁。
可笑她以为靠一个骗子男友,就能填补内心的空虚。
“我在想,”岑默开口。声音低沉。像金属碰撞的声音。“你怎么敢把假证拿出来晃悠。”
柳曼丽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我说,”岑默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陈刚立刻挡在柳曼丽身前。挥舞着拳头:“你敢动手试试!我可是有备而来的!”
他的备,是一根藏在袖子里的铁棍。
岑默瞥了一眼那根铁棍。眼神冰冷。
“我没打算动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手机。也不是武器。
而是一本红色的证件。
封面干燥。挺括。边缘锐利。
在阳光下(虽然现在是晚上,但楼道灯足够亮),它散发着一种沉稳的、不容置疑的光芒。
那是真正房产证的红皮封面。
哑光质感。
与柳曼丽手中那串闪烁的、虚假的金属钥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柳曼丽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视线死死盯着岑默手中的红本。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这是你家。”岑默淡淡地说。“也是我家。”
他举起红本。展示给门口赶来的保安看。
物业保安老赵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身后跟着另一个保安。
老赵一眼就看到了岑默手中的红本。又看了看柳曼丽手中的假证。
他的脸色变了。
作为在这个小区干了十年的保安,他太清楚这里的规矩。
以及这栋安置房背后隐藏的产权混乱。
“怎么回事?”老赵皱着眉。官腔十足。“谁在闹事?”
柳曼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着岑默大喊:“是他!他拿着假证来抢我的房子!他还想打人!”
陈刚也附和道:“对!他就是个流氓!你看他那眼神,就想杀人!”
老赵没理会他们。他径直走向岑默。
“小伙子,这本子是真的?”
岑默点头。
老赵接过红本。翻开封页。核对上面的名字和照片。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
“岑先生,这房子……确实登记在您名下。”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炸响在狭小的玄关。
柳曼丽手中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金属撞击水泥地面的声音。清脆。刺耳。
那是幻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