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秦家主院偏厅里的地龙烧得极旺,炭火盆里余烬微红,却压不住窗外飘进来的细雪寒气。
聂婉跪在青砖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膝盖早已冻得麻木,但她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入府三日,这是她第一次正式面对内宅的规矩考核。
若此时示弱,日后在这深宅大院里,便只能任人宰割。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那里站着一位身着暗纹锦袍的老妇人。
秦嬷嬷五十上下,面容肃穆如铁石,手里永远捏着一本厚厚的家规账册,指甲修剪得极短且干净,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此刻,秦嬷嬷正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新入门的姨娘,倒像是在挑拣一件稍有不慎便要丢弃的货物。
“聂氏婉娘。”秦嬷嬷的声音冷硬简短,不容置疑,“既入了秦家的门,便是秦家的人。这冬衣,是老爷特意赏下的,你且看看,可还合身?”
话音刚落,身旁的一名侍女便双手捧起一个紫檀木托盘,缓缓上前。
托盘之上,赫然放着一件崭新的冬衣。
那是用江南进贡的云缎裁制的,色泽温润,针脚看似细密,却在阳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并不自然的光泽。
聂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警惕,缓缓伸出双手。
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丝绸时,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新浆糊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冲鼻腔。
她不能退。
一旦退回原处装作未看见,便是抗命不尊,是大罪。
她双手接过那件冬衣,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掌心,像是接过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无法再退回原处,也无法再装作未看见。
这一格,动了。
那件带着试探恶意的冬衣,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等待着被检验,也等待着检验她。
周围侍女的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像是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扰人心神。
“瞧见没?老爷竟将这种料子赐给了那个刚进门的小蹄子……”
“哼,怕是嫌她太招摇,想给她个下马威吧。”
聂婉置若罔闻,只是微微低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细细打量手中的衣物。
她的目光掠过领口,那里粗糙的摩擦感让她想起多年前母亲在灯下为她缝制嫁衣时的温柔触感,而此刻,这份触感却充满了恶意。
这不是普通的做工失误。
聂婉出身织造世家,自幼精通针线,这本是她刻意隐藏的技艺,以免招致嫉妒与锋芒毕露之祸。
但此刻,为了自保,她必须动用这份本事。
指尖轻轻抚过袖口的接缝处,那里的针脚虽然细密,却在某个转折处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停顿。
那不是疏忽,而是刻意为之的“错针”。
在行内人眼中,这种针法被称为“断魂针”,看似无缝衔接,实则受力不均,穿久了便会崩裂,甚至划伤肌肤。
更可怕的是,这种手法出自一位已故老嬷嬷之手,那人曾因手段狠辣逼走前任管事,导致其郁郁而终。
青黛站在聂婉身后,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想要开口提醒主子,却被聂婉一个眼色制止。
青黛急得低声碎碎念:“姑娘,这……这分明是……”
“闭嘴。”聂婉在心中默念,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她知道,青黛认出了那错针的手法,但她不能说破。
一旦说破,便是质疑秦嬷嬷的权威,更是质疑秦老爷的眼光。
在这秦家,任何对规矩的质疑,都是对掌事者秦嬷嬷的挑战。
秦嬷嬷眯起眼睛,看着聂婉沉默不语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需要在新人入门时树立威信,顺便清理门户中的不稳定因素。
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容貌出众,气质清冷,若不加以折辱,日后必成大患。
“怎么?不说话?”秦嬷嬷向前迈了一步,手中的账册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偏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赵姨娘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镯,闻言抬眼瞥了过来,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芒。
她嫉妒聂婉的年轻容貌,暗中期待她出错,最好能让她当众出丑,失了体面。
“聂妹妹,”赵姨娘阴阳怪气地开口,声音尖酸刻薄,“这可是老爷的一片心意,你若是不喜欢,大可拒收。只是别忘了,你是妾室,妾室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话看似是为聂婉着想,实则是将她架在火上烤。
拒收,是不敬;收下,若是衣服有问题,那就是自己眼光差,不懂珍惜。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局。
聂婉抬起眼帘,看向赵姨娘,语调平缓,极少情绪波动。
“姨娘言重了。”她轻声细语,字句斟酌,“妾身岂敢不知好歹。只是这衣服……”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划过那道错针的位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只是觉得,这针脚虽密,却显得有些‘急躁’。”
秦嬷嬷的眼神骤然一凛。
急躁?
在这讲究沉稳内敛的内宅之中,谁敢评价老爷赏赐的东西“急躁”?
“放肆!”秦嬷嬷厉声喝道,“你一个新人,懂什么针线!这衣服是苏绣名手所制,怎会急躁?”
聂婉没有反驳,只是缓缓站起身,将冬衣披在身上。
布料贴合肌肤的那一刻,那股霉味更加浓郁,仿佛来自阴沟深处的腐朽气息。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肩带,让那处错针恰好隐藏在褶皱之中。
“嬷嬷说得是。”聂婉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恭顺的微笑,“是妾身愚钝,未能领会老爷的良苦用心。”
秦嬷嬷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是否真的无知,还是在藏拙。
最终,她冷哼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理会聂婉。
“既然穿上了,就好好穿着。别给秦家丢脸。”
这句话如同判决,宣告了这场无声较量的暂时休战。
聂婉站在原地,感受着身上那件沉重而冰冷的冬衣,心中却没有丝毫放松。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这件暗藏错针的冬衣,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随时可能落下。
但她更知道,这把剑也可以成为她反击的利器。
只要她能找出其中的端倪,就能抓住秦嬷嬷管理不善、甚至故意刁难的把柄。
日暮时分,天色渐暗,偏厅里的烛火被点燃,摇曳不定。
聂婉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手中紧紧攥着那件冬衣的一角。
指尖再次触碰到那处错针,这一次,她感受到了针线之下隐藏的愤怒与不甘。
为何这料子是江南进贡的苏绣,针脚却粗陋如村妇?
这个问题,像是一颗种子,在她心中生根发芽,终将长成参天大树,刺破秦家虚伪的温情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