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热水早已凉透,水面浮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油腻。许老夫人枯瘦的手指捏着那只绣了一半的鸳鸯枕套,边缘参差不齐,丝线松散如断肠人的思绪。深秋的风雨声敲打着窗棂,像无数只鬼手在抓挠,偏房内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
“儿媳给祖母请安。”田婉跪在青砖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声音轻得像是一触即碎的蛛网。她不敢抬头,只能看见老夫人深青色缎面袄裙的下摆,那布料厚实挺括,压住了所有可能的褶皱,正如这许家的规矩,严丝合缝,不容半点差错。
许老夫人没说话,只是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转得极慢,每一颗珠子摩擦过指腹,都发出沉闷的声响。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清柔身子弱,受不得惊扰。这只枕套,是她前日亲手所绣,说是明日要戴在你夫君床头,讨个彩头。如今这般模样,若是被人瞧见了,传出去,许家颜面何存?”
田婉心头一紧。她自然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亲手所绣”,而是许清柔故意做坏的半成品。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嫡姐,连针都拿不稳,却偏要在这件事上刁难她,想让她在今夜子时前补全,若做得不好,便是大逆不道;若做好了,便是承认自己手艺不如嫡姐,从此低人一等。
“儿媳愚钝,未能帮衬姐姐分忧,反倒让姐姐费心劳神,实乃儿媳之罪。”田婉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指尖上,“但儿媳既入了许家门,便愿为家族尽孝。请祖母赐下针线,儿媳今夜必当竭尽全力,补全此物,绝不让姐姐受半分委屈。”
许老夫人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审视的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田婉的脸颊。“尽力?你可知这枕套夹层里,藏着清柔的一片孝心?你若补得不好,便是毁了她的孝心,也是坏了许家的家风。”她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试探。她在看田婉是会忍气吞声,还是会在愤怒中露出破绽。
翠儿站在一旁,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匣,里面装着金线银针。她斜睨了田婉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二奶奶可要小心些,这金线娇贵,稍有不慎便会断了。若是弄坏了东西,咱们老夫人可是要生气的。”话虽是对田婉说的,眼神却飘向许老夫人,像是在邀功。
田婉接过木匣,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心中冷笑。她打开匣子,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针尖在烛光下闪着寒光。她知道,这不仅仅是刺绣,更是一场博弈。她需要在看似顺从的针脚里,埋下让许清柔明日出丑的致命瑕疵。
“儿媳谢祖母信任。”田婉轻声说道,字句间带着恭敬,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她拿起针,穿好线,动作缓慢而优雅,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每一针落下,都像是在丈量生与死的距离。
许老夫人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她以为田婉已经落入她的掌控之中,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任其宰割。然而,她不知道的是,田婉手中的针,正在悄然改变着什么。
窗外风雨渐急,雷声隐隐传来。田婉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她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的她,正站在悬崖边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为了摆脱翠儿的监视,田婉故意手腕一抖,茶盏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她的手袖上。翠儿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擦拭。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田婉迅速从袖中取出一枚生锈的铁针,藏入掌心。那铁针上,刻着微不可察的纹路,那是许清柔与外男私通的证据,也是她日后反击的武器。
许老夫人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她盯着田婉湿漉漉的袖口,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风雨声和烛火爆裂的声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田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湿透的衣袖,脸上依旧挂着温顺的笑容。“儿媳失礼了,请祖母恕罪。”她轻声说道,目光却悄悄扫过许老夫人的表情,捕捉着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许老夫人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她挥了挥手,示意翠儿退下。翠儿不甘心地看了田婉一眼,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田婉和许老夫人两人,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继续吧。”许老夫人淡淡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若是做不好,明日本夫人亲自去见老爷,说说你这新妇的‘贤德’。”
田婉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她的手很稳,心跳却很乱。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那只被水浸湿的袖口下,田婉为何偷偷藏起了一枚生锈的铁针?而这枚铁针,又将如何成为刺向许清柔的最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