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盆里的水结了一层薄冰，映出顾太君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屋内闷热得令人窒息，暴雨将至的低气压压在正堂偏室的屋顶上，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邹婉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却不敢有丝毫晃动。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头的手上——那双手白皙纤细，指腹却因常年浸染丝线而泛着淡淡的茧色。
“孙媳。”顾太君的声音从紫檀圈椅深处传来，阴冷、缓慢，像是一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刮擦，“明日便是你嫡姐的寿辰，这双‘如意’寿鞋，可绣好了？”
邹婉心头一紧，面上却依旧温婉恭顺，轻声答道：“回老祖宗，孙媳正在赶工。只是这苏绣中的‘双面三异’针法极难驾驭，怕有差池，特来请老祖宗指点。”
她并未抬头，只是将手中那只尚未成型的寿鞋轻轻捧起，鞋面是暗红色的织金缎，上面只绣了半只兽首，其余部分是一片空白，如同未落的棋局。
顾太君眼皮半抬，目光如刀般扫过邹婉低垂的头颅。她手里捻着那串沉香木佛珠，珠子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邹婉的心弦上。
“指点？”顾太君轻笑一声，笑声里没有任何温度，“邹家教出来的媳妇，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这双鞋，不仅要合你嫡姐的喜好，更要合我顾家的规矩。你若绣不好，便是大不敬。”
翠儿站在一旁，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尖声道：“是啊，孙媳妇。老祖宗说了，这鞋面上的图案，必须绣一只‘避水金睛兽’。这神兽乃水族之王，寓意吉祥长寿。可别因为手生，绣成了什么不吉利的东西，坏了老祖宗和大小姐的好事。”
邹婉指尖微颤，随即迅速稳住。她知道，翠儿这是在给她下马威。避水金睛兽，看似吉祥，实则凶猛。若针脚稍有不慎，神态狰狞，便是诅咒；若神态温顺，又失了神兽威严。这是一个死局。
“孙媳明白。”邹婉声音轻柔，字字斟酌，“孙媳定当竭尽所能，不负老祖宗厚望。”
顾太君微微颔首，示意翠儿上前。翠儿走到邹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绣样，重重地拍在邹婉面前的案几上。
“这是老祖宗亲自拟的图样。”翠儿冷冷道，“你且看仔细了。若是有一处针脚不对，或者图案有误，后果自负。”
邹婉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绣样上，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幅精细至极的刺绣底稿，墨迹深浅有致，线条流畅自然。然而，就在邹婉即将移开视线的瞬间，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避水金睛兽左眼的位置。
那里的针脚走向，竟与顾太君左眼的失明方向完全一致。
顾太君的左眼早在十年前便已失明，那是早年一场重病留下的后遗症，也是她心中永远的痛。外人皆以为那是意外，唯有邹婉知道，那是顾太君为了掩盖某些秘密，亲手造成的结果。
而现在，这个致命的细节，被巧妙地藏在了这幅看似完美的绣样之中。
如果按照这个针脚绣下去，避水金睛兽的左眼就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斜视，仿佛在嘲笑主人的残缺。这不仅是对顾太君的侮辱，更是对顾家权威的挑衅。
但若不按此针脚绣，便算是违背了“老祖宗亲自拟的图样”，同样是罪证。
邹婉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但她很快冷静下来。她知道，这是一场生死赌局。顾太君要立威，要打压邹家势力，更要测试她这只新过门的孙媳是否足够驯服。
她不能退。退了，就是逐出家门，甚至更糟。
“孙媳……”邹婉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孙媳这就回去，连夜赶制。明日清晨，必呈给老祖宗过目。”
顾太君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她挥了挥手：“去吧。翠儿，好生看着孙媳妇，莫让她出了差错。”
“是，老祖宗。”翠儿得意地笑了笑，眼神中满是幸灾乐祸。
邹婉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但她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微笑。她接过绣样，小心翼翼地将其卷好，放入怀中。
转身离开时，她听到身后传来顾太君低沉的声音：“邹氏啊，这宅子里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一针一线，都是命。”
邹婉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轻声道：“孙媳谨记。”
走出正堂，暴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雾。邹婉撑开伞，走入雨中。
怀中的绣样紧贴着胸口，冰冷而沉重。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没有退路。
回到闺房，邹婉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灯下。她展开绣样，借着昏黄的灯光，再次审视那个致命的细节。
避水金睛兽的左眼，针脚走向与顾太君左眼的失明方向一致。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机会。
邹婉拿起银针，穿上一根极细的金线。她的手很稳，眼神专注而冷静。她知道，要在顾太君的眼皮底下，用这一针一线，将‘不敬’的罪名反噬回去。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庞。
邹婉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