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身子，怕是长高了。”
周嬷嬷的话轻飘飘的，像是一根沾了霜的羽毛，落在炭火不足的偏院里，却激得林婉指尖微颤。她没抬头，只是垂着眼帘，看着案几上那件被粗暴扔下的狐裘。深褐色的皮毛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那是大夫人寿宴的赐衣，也是悬在林婉头顶的刀。
屋内寒气逼人，窗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小福子那个小厮正趴在窗棂缝隙处，一双贼眼死死盯着屋内的动静，连呼吸都刻意压得极低，生怕漏掉半个字。他是周嬷嬷安插在这里的眼睛，也是这道无声命令的执行者——今日若不把这件衣服试穿妥当，或者若敢显露出半分不满，明日寿宴上，林婉便只能穿着不合身的衣裳，成为全府的笑柄，进而被发配至荒僻的庄子。
林婉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草。触感顺滑，却是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蔓延至心口。她没有立刻去试，而是用帕子轻轻拭去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而非一份充满恶意的羞辱。
“嬷嬷说笑了。”林婉的声音极轻，如春水破冰前的暗流，“女儿自幼体弱，骨架未定，怎敢妄言长高？只怕是这裁缝的手艺，有些‘别致’。”
周嬷嬷站在门口，手里那串紫檀木佛珠转得飞快，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她脸上堆着笑，眼角却挤出了几道深刻的纹路，透着股狠劲。“别致？老奴听不得这话。这是内务府按着姑娘往日的尺寸裁的，若有差池，那也是姑娘自己平日里疏于保养，身形走样。规矩就是规矩，大小姐寿宴乃是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向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双修剪得极短且干净的指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是常年念佛也洗不掉的戾气。周嬷嬷的目光扫过林婉苍白的脸，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处置的器物。
“若是尺码不合，”周嬷嬷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那就改。可别忘了，明日便是寿宴，时辰可不等人。老奴在这儿等着，看姑娘如何‘补救’这份孝心。”
说完，她并未离开，而是示意小福子守在窗外，自己则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槛边，闭目养神。这一招以静制动，将所有的压力都推到了林婉一人身上。
林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婉顺从。她知道，周嬷嬷不是在刁难，而是在立威。最近她在老爷面前得了几分脸面，又因那首《梅花引》引得老爷侧目，这让她在大夫人眼中成了威胁嫡子地位的隐患。这件错码的狐裘，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次试探，一次敲打，提醒她莫要忘了自己的庶出身份，莫要妄想攀附高枝。
她拿起剪刀，银色的刃口在烛光下晃出一抹冷芒。
第一剪下去，绸缎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林婉没有直接拆开外层华丽的毛皮，而是先挑开了内侧的衬里。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刺绣，针脚细密，若非刻意寻找，根本难以察觉。那是制衣宫女的记号，也是周嬷嬷故意留下的破绽。多出的三寸袖长，歪斜的一枚盘扣，看似无心之失，实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若她强行修改，必会留下痕迹；若不修改，明日出席便是失礼。
“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周嬷嬷忽然睁开了眼，声音尖锐起来，“这可是赏赐之物，岂能随意拆解？”
林婉手中的动作未停，她微微侧头，眼神平静如水：“嬷嬷教导，女子当知进退。既然尺寸有误，女儿便想看看，究竟是哪一步出了差错。若是改不好，女儿自请责罚，绝不给大夫人添堵。”
她的语气谦逊至极，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态度，却让周嬷嬷感到一丝不安。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任人拿捏的庶女，此刻竟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韧劲。
小翠在一旁急得团团转，低声劝道：“小姐，别拆了！周嬷嬷还在看着呢，万一……”
“闭嘴。”林婉头也没回，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继续拆解着。随着衬里被一点点揭开，那原本平整的内侧露出了密密麻麻的针脚。那些针脚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有着某种特定的规律——长短不一，疏密有致，像是在传递着什么信息。林婉的手指抚过那些粗糙的线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精通女红，这是无人知晓的秘密，也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赖以生存的底气。
窗外的风更大了，卷着初冬的第一片雪花，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嬷嬷站起身，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婉的动作。“姑娘好大的胆子。这衣服若是毁了，可是欺主之罪。”
“嬷嬷误会了。”林婉终于抬起头，直视着周嬷嬷的眼睛。那一刻，她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怯懦，只有一片深邃的寒潭。“女儿只是在确认，这衣服是否真的‘无法修改’。毕竟，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女儿也无颜面对大夫人。”
她拿起那根多出的袖管，轻轻抖开。
阳光透过窗纸的缝隙，恰好照在那截袖子上。白色的丝绸衬里上，赫然绣着一个小小的“周”字，旁边还有一行极淡的字迹：*命薄如纸，不如早归。*
林婉的瞳孔猛地收缩。这不是简单的尺码错误，这是诅咒，是杀机。
周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没想到林婉竟然看得这么仔细。但她很快恢复了镇定，冷哼一声：“不过是几个针脚，姑娘何必大惊小怪？若是觉得委屈，大可拿去改了。老奴倒要看看，姑娘能改成什么样子。”
林婉放下袖子，重新拿起剪刀。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果断，也更加决绝。
“嬷嬷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改’。”
她举起那根比标准长度多出三寸的袖子，对着窗外的光线细细端详。袖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在裁剪时故意留出的余地，等待着主人自投罗网。
周嬷嬷嘴角的笑意为何突然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