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的日头偏西，光线像掺了灰的旧绸子，沉甸甸地压在彭婉内室的窗棂上。
屋内没点灯，只靠窗外透进来的那点残阳，勉强照亮案几上的陈设。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与墨汁混合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铁锈般的腥气。
彭婉坐在紫檀木案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早已冷却的石像。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角红色残片。那上面刻着的陌生徽记，像一只冰冷的眼睛，正透过布料，死死盯着她。
“夫人。”翠儿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岳家的管事到了，就在偏厅候着。他说……若是半个时辰内没有结果，便直接接管常府的田产契据。”
彭婉没有回头，只是手中的狼毫笔尖微微一顿。
一滴浓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滴干涸的血。
“让他等着。”彭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仿佛经过称量，“告诉他，我在拟一份拜帖。一份能让他安心离开的拜帖。”
翠儿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她偷偷瞥了一眼案上那枚‘常府嫡女红泥印’。
这枚印章，从第一章静静躺在案上未被使用，到第二章被彭婉拿起沾朱砂，第三章重重盖在庚帖留下错位一痕，第四章送入祠堂供奉，第五章在宗族会议上被拿出质疑，第六章被彭婉收回袖中成为铁证。
如今，它再次回到了案上。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权力的象征，而是刑具。
彭婉提起笔，蘸饱了朱砂。
她没有看那枚印章，而是看着面前那张空白的拜帖。
常老夫人故意用错了印——那是已故太夫人的私印，而非宗族公印。意在让这份拜帖在礼法上处于灰色地带：若彭婉照做，便是僭越；若不做，便是抗命。
这是一个死局。
也是一个陷阱。
但彭婉早就知道，婆婆想要的不只是一个妾室进门。
她想借彭婉之手，用一种看似合规实则违规的方式确立新人的地位，同时试探彭婉是否还敢像过去那样事事周全。
可惜，她选错了对手。
彭婉落笔如飞，楷体工整而冰冷。
她在拜帖上写下的不是柳氏的身世，而是常老爷纳妾时的所有违制之处，以及常家旁支近期侵吞公中银钱的账目线索。
每一笔，都像是刀锋划过喉管。
写完最后一字，她放下笔，拿起那枚‘常府嫡女红泥印’。
印章底部有着细微的磨损痕迹，那是岁月留下的齿痕。
她没有犹豫，重重按下。
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回荡，像是某种判决落地的声音。
朱砂封泥的纹理清晰可见，鲜红刺眼。
彭婉站起身，将拜帖折叠好，放入锦盒。
然后，她从袖中掏出那枚沾血的残片，将其夹在拜帖之中。
“走。”她对翠儿说。
……
偏厅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岳家的管事赵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核桃，眼神浑浊却锐利。
他身后站着两个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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