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沈令仪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如豆的油灯。
她将那件错绣冬衣平铺在紫檀木案上。
指尖触碰到袖口时,那股比往年更刺骨的凉意顺着皮肤蔓延上来。
这不像是在穿一件冬衣,倒像是披了一层浸过冰水的薄纱。
内务府呈上来的册子上写着:云锦缎面,狐裘内胆,厚暖御寒。
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分明只有寻常绸缎的厚度。
甚至,比御赐的还要薄了一成。
沈令仪拿起银针,对着灯光细细检视那处错绣的家徽。
金线细若游丝,在暗纹中若隐若现。
那是掌事姑姑的标志。
这意味着,这件衣服并非简单的疏忽,而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若是明日寿宴上,她因衣着单薄而瑟瑟发抖,便是失仪;若是因此染了风寒,便是身子弱,不堪重任。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对她的打压。
但此刻,她不能退。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双臂伸入衣袖。
丝绸摩擦肌肤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起初是凉的,像蛇信子舔过手腕。
随着体温的渗入,那种凉意并未完全消散,反而透过薄薄的夹层,直逼骨髓。
她走到铜镜前。
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身形清瘦。
身上的冬衣确实合身,剪裁得体,连腰身的收束都恰到好处。
只是,那布料太薄了。
在飘雪的冬日午后,这点温度根本不足以抵御寒气。
沈令仪抬起手,整理了一下领口。
那里正是心脏跳动最剧烈之处。
错绣的家徽,恰好压在心口。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并非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被窥视、被诅咒的错觉。
但这感觉转瞬即逝。
沈令仪眼神一凛,迅速收敛了情绪。
她不能表现出寒冷。
一旦示弱,赵嬷嬷就会顺杆爬,说她娇气、不懂规矩,甚至暗示她身体有恙,不宜出席寿宴。
她要做的,是反其道而行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
是赵嬷嬷。
她并没有走远,而是在门口等着。
等着看沈令仪是否会被这件“薄衣”冻坏,或者至少,露出破绽。
沈令仪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让脸颊泛起一丝红润。
那是气血上涌的颜色,而非冻伤的红肿。
她转身,走向门口。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惊雷。
赵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捏着那串磨损严重的沉香木佛珠。
她穿着一身厚重的灰鼠皮袄,与沈令仪的单薄形成鲜明对比。
看到沈令仪出来,赵嬷嬷脸上的假笑瞬间堆起,眼底却是一片冷漠。
“贵人。”
她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关切,几分试探。
“您试好了?这衣服可是内务府精挑细选的,说是今年新贡的云锦,格外暖和。”
沈令仪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赵嬷嬷身上。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动作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赵嬷嬷的眼睛很毒。
她捕捉到了那一瞬的颤抖。
“贵人?”赵嬷嬷皱了皱眉,手中的佛珠转动得快了些,“外面风大,您……是不是有些冷?”
这句话问得意味深长。
既像是在关心,又像是在提醒周围人注意。
沈令仪抬起头,迎上赵嬷嬷的目光。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赵嬷嬷多虑了。”
她向前迈了一步,靠近赵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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