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魏家祠堂内的空气冷得像浸过冰水的绸缎。
铜磬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一下，又一下，敲得人耳膜生疼。
魏婉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青色的裙摆铺陈在青石板上，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她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魏氏宗谱·旁支卷》上。指尖轻轻划过泛黄的纸页，最终停在一处朱砂批注上。
那是“丙辰年七月初八”。
字迹鲜红，在这满是陈旧墨香的族谱中，显得格外刺眼。
魏婉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留了片刻，感受到了一丝极细微的异样。不是纸张的粗糙，也不是墨迹的干涩，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刚刚凝结的触感。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若是笔误，为何这朱砂色泽如此饱满？若是新添，为何没有经过长老们的复核印鉴？
明日便是祭祖大典，那位关家的庶子即将入谱，获得与嫡系同等的祭祀权。若此时不查出端倪，她的正妻地位将受到动摇。
“夫人。”贴身侍女翠儿站在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管事说，清点完毕便可合谱了。”
魏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再查一遍。旁支的册子，容不得半点马虎。”
翠儿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她知道主子在较劲，但如今关廷璋就在门外候着，若是惹恼了他，恐怕连这点清净都保不住。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祠堂的死寂。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魏婉心中一凛，却依旧保持着端庄的姿态，缓缓站起身来。
关廷璋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捏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扳指。阳光透过高窗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温文尔雅，谦谦君子。
但他那双眯着的眼睛里，却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嫂嫂好兴致。”关廷璋拱手行礼，语气平缓，“这般大清早的，便来核对族谱，真是勤勉。”
魏婉还礼，语调平稳：“小叔言重了。明日祭祖，旁支入谱乃是大事，妾身身为长媳，自当谨慎行事，不敢有丝毫懈怠。”
关廷璋笑了笑，目光扫过桌上的族谱，最后落在那处朱砂批注上。
“哦？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他走近几步，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丙辰年七月初八，这可是咱们关家旁支一脉的根基所在，万万不可有误啊。”
魏婉抬眸，直视着他：“小叔这话倒是提醒了妾身。只是妾身疑惑，这朱砂之色，为何如此鲜艳？莫非是近日才添上去的？”
关廷璋脸上的笑容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块玉扳指，慢条斯理地说道：“嫂嫂多虑了。这朱砂乃是祖传之物，色泽经久不衰。再者，旁支入谱，须经族长点头，再由周管事誊写，最后由我确认无误方可封存。嫂嫂这般质疑，岂不是在怀疑我们关家人的诚信？”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翠儿吓得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不敢看两人的表情。
魏婉心中冷笑。
好一个“诚信”。好一个“流程”。
她早就知道，这个庶子并非关廷璋亲生。但她一直在等，等一个确凿的证据，等一个能让关廷璋无法抵赖的时刻。
如今，这个机会来了。
“小叔说得是。”魏婉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既然是祖传之物，流程严谨，那妾身自然信得过。只是……”
她顿了顿，指尖再次触碰那行朱砂。
这一次，她没有收回手，而是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面。
“嘶啦。”
一声极轻微的裂帛声响起。
那张薄如蝉翼的族谱纸，竟然被指甲划出了一道细微的痕迹。而那道痕迹周围，朱砂并未完全渗入纸纤维，反而因为摩擦而微微翘起，露出底下原本的字迹。
关廷璋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瞬。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魏婉捕捉到了。
“嫂嫂！”关廷璋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责备，“你这是在做什么？族谱乃家族尊严所在，岂能随意损毁？”
魏婉依旧平静，甚至后退半步，行了个礼。
“妾身无意损毁。只是好奇，这朱砂为何在深秋干燥的天气里，依然湿润如初？”
这句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关廷璋眯着眼，盯着魏婉，手中的玉扳指转得飞快。
“湿润？”他嗤笑一声，“嫂嫂莫不是眼花了？这朱砂早已干透，怎会湿润？怕是最近雨水多，受潮了吧。”
“受潮？”魏婉轻声道，“可这祠堂内并无湿气，且这朱砂只在这一处鲜艳，其余地方皆已氧化发暗。小叔，你是想告诉妾身，只有这一处‘丙辰年七月初八’是新的，其余都是旧的？”
关廷璋沉默了。
他身后的周管事低着头，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魏婉看着这一幕，心中已有定论。
这不是笔误，是人为篡改。
而且，是在近期，为了明日祭祖大典，刻意加上去的。
“小叔，”魏婉转过身，面向祖宗牌位，声音清冷，“若此事属实，那么这位庶子的生辰，是否真的只有‘少记一日’那么简单？还是说，这一日之差，背后藏着更深的秘密？”
关廷璋冷哼一声，上前一步，试图伸手去拿族谱。
“嫂嫂慎言！族谱之事，自有族长定夺。你今日在此胡搅蛮缠，成何体统！”
魏婉侧身避开，动作优雅却坚定。
“小叔想拿走族谱，是想销毁证据吗？”她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还是说，你想让明日祭祖时，当众揭开这层遮羞布？”
关廷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死死地盯着魏婉，眼中的温和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
但魏婉毫不退缩。
她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一旦失败，她将失去贤名，失去话语权，甚至可能丧命。
但她别无选择。
“小叔，”魏婉忽然笑了，笑得温婉动人，“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如此难看？不如这样，我将此处的疑点呈报给族长。若是族长认定无误，妾身愿受任何责罚；若是族长认为有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周管事。
“……那便请小叔给我一个交代。”
关廷璋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当着祖宗的面，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强行抢夺族谱，更不能承认篡改的事实。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好，很好。”他阴恻恻地说道，“嫂嫂既然这么有信心，那便等着瞧吧。明日祭祖，我看你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说完，他转身离去，衣摆带起一阵寒风。
魏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下来。
翠儿连忙上前扶住她，眼中满是担忧：“主子，您没事吧？刚才太险了……”
魏婉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那本族谱上。
那行朱砂批注‘丙辰年七月初八’，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猩红。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众人的无知，又像是在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魏婉伸出手指，再次轻轻抚过那行字。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在这深秋干燥的天气里，这行朱砂，为何依然湿润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