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下，将沈默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粉墙上，像是一团扭曲的墨迹。
他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锁住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衬纸碎片。
借着昏黄的灯光，原本清晰的“十”字朱砂印痕边缘，竟多出一圈极淡的红晕。那不是印章本身的色泽，而是某种液体渗透纸张纤维后留下的痕迹。
沈默伸出指尖，轻轻捻动那圈红晕。
触感微涩，带着一种奇异的蜡质感。
这是蜂蜡。
内库拨银勘合，乃是户部与司礼监交接钱粮的铁证，按祖制，文书一旦钤印，便需装入特制的竹筒密封，以防受潮或篡改。但眼前这枚勘合的日期栏，却在钤印之后，被人用热蜡融化，覆盖在原日期的墨迹之上，再重新书写。
热蜡冷却后，会留下细微的收缩纹。
而那一圈红晕，正是热蜡渗入旧墨时，溶解了部分朱砂，又因蜡质凝固不均而形成的晕染。
这意味着，原日期并非“十月十二”，而是被人为修改过。
是谁？又是为了什么？
沈默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如果日期是假的，那么这笔军饷的拨付时间线就全乱了。明日午时，若户部尚书问及为何账目对不上，他拿什么解释？
除非……有人故意留下了这个破绽，等着他去挖。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更夫，也不是邻居。
那是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沉重，带着明显的杀意。
沈默迅速吹灭油灯，将那枚衬纸碎片塞入袖中贴身存放。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地躲藏，而是整理衣冠，端坐在案前，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轻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沈大人，夜深了。”
门外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正是王德全府上常见的小太监赵福。
沈默起身，走到门前，隔着门板问道：“何事？”
“公公念着大人近日操劳，特意让人送了些炭火来。”赵福笑道，“另外，公公说，明日户部的大考，大人可要当心些。有些东西，看得太清，容易伤眼。”
沈默心中冷笑。
送炭火是假，监视是真。
王德全这是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动了手脚，但我现在不动你，因为还没到时候。他在等，等我露出更大的破绽，或者，等我主动求饶。
“多谢公公厚爱。”沈默拱手道，“只是这炭火，怕是沈某受不起。”
“沈大人言重了。”赵福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炭火里掺了些硫磺，味儿大，但暖和。就像这朝堂上的事，看着烫手，捂久了，也就习惯了。”
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远去的声音。
沈默站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他知道，王德全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如果他现在退缩，明日汇报时必然含糊其辞，那样虽然能暂时保住性命，但从此以后，他将彻底沦为王德全手中的傀儡，再无翻身之日。
但如果他硬碰硬，以目前掌握的这点证据，根本不足以扳倒司礼监。
必须找到那个真正动笔的人。
沈默想起一个人。
当年负责誊写这份勘合的老书吏，名叫陈伯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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