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把那张没贴封条的租房合同塞进包里，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删掉了崔明远微信里那个置顶的星标好友，动作快得像是在切除坏死的组织。
辞职信已经发到了赵经理的邮箱，正文只有一行字：身体抱恙，无法胜任。
这不是冲动，是清算。
三年前他缺席她的生日，两年前他忘记她的过敏源，上周他醉酒后喊出的名字不是她。
每一次忽视都是一笔账，现在利息滚成了她必须立刻离开的理由。
宴会厅主舞台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崔明远觉得胃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酒精在血液里烧，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围的笑声变得遥远而扭曲，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他看见施曼站在阴影里，红色的裙摆像一团凝固的血，嘴角挂着那种熟悉的、怜悯又恶毒的笑。
“崔总，您没事吧？”赵经理的声音尖利地刺进来，带着汗味和焦急。
崔明远没理他，视线死死锁住面前这个颤抖的女孩。
林晓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和前妻长得有七分相似，尤其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和无助。
这该死的巧合。
崔明远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的手掌落在了林晓的肩膀上，触感冰凉，丝绸面料下是瘦削的骨骼。
那一瞬间，记忆里的画面重叠了。
也是这样的肩膀，也是这样冰冷的触感，只是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控制不住地开口，声音嘶哑破碎：
“婉……”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惊雷。
全场死寂。
酒杯碰撞的脆响停了，窃窃私语断了，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秒。
所有人都听到了。
林婉。
那个死去的女人。
那个他不允许任何人提起的名字。
林晓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震惊中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刺痛。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崔明远也僵住了。
理智在这一刻回笼，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激得他浑身战栗。
他抱着的是林晓，不是林婉。
但他喊出了林婉的名字。
羞耻感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他仅存的体面。
施曼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那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看来崔总不仅酒量不行，脑子也不太清醒。”
她的目光在林晓和林婉之间流转，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
赵经理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想要拉开两人：
“崔总！这是误会！崔总喝多了！”
崔明远推开赵经理的手，动作粗暴得让经理踉跄了一下。
他不能退。
退了，就是心虚；退了，施氏集团就能撕开他商业信誉的缺口。
他必须维持完美，哪怕内心已经千疮百孔。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而疏离的面具。
只是面具下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松开手，林晓像受惊的小鹿一样往后缩了一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刺痛了崔明远的眼。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有多荒谬，多伤人。
“抱歉。”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是我失态了。”
他转向众人，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软得几乎站不住。
“今晚的慈善晚宴是为了帮助贫困儿童，”他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个人原因，影响大家的心情。”
他在撒谎。
他在用尊严掩盖丑闻，用礼貌粉饰崩溃。
林晓看着他，眼神复杂。
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的破碎，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脆弱。
但她也看到了他看向自己时，那种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的空洞。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寒冷。
她原本想利用这次接近获取资源，甚至潜意识里渴望被需要。
但现在，她只想逃离。
崔明远转过身，背对着林晓，面向施曼。
施曼摇晃着手中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挂在杯壁上，像血泪。
“崔总真是深情。”
她似笑非笑地说，“不过，有些死人，还是埋在土里比较好。”
崔明远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阵锐痛。
他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他必须赢，为了施氏的合作，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为了……掩盖那个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前妻的死并非意外。
他知道。
但他选择了沉默。
这份沉默是他最大的罪孽，也是他此刻所有痛苦的根源。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崔明远挺拔却孤寂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昨天整理旧物时，看到的那件未送出的礼物。
那是一条项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铃铛。
那是林婉最喜欢的款式。
为什么崔明远会留着这样的东西？
为什么他会对着和自己相似的人，喊出亡妻的名字？
疑惑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问出口。
因为她知道，有些答案，一旦问出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身走向后台，脚步急促。
身后，崔明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离开，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在那一瞬间，崔明远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他在林晓眼中，看到了某种让他心慌的东西。
那是决绝。
一种彻底斩断过去的决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失去她了。
不是作为助理的林晓，而是作为唯一能填补那片空白的人。
虽然那片空白里，住着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