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的陆家嘴，江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却吹不散顶层宴会厅里蒸腾的奢靡。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而冰冷的光，落在余震东那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上，像一层镀金的壳。
他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晃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台下是上海滩最顶级的名流、投资人，以及那些渴望从“东盛地产”分一杯羹的投机者。今晚，是他公司上市前最后一轮融资路演的庆功宴，也是他彻底洗白过去、加冕为新贵的一天。
叶峥坐在角落阴影里的那张真皮沙发中，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旧刀。他的衣服有些陈旧，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与周围光鲜亮丽的衣香鬓影格格不入。
“各位，”余震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刻意夸张的激情，“今天，我们要见证历史的时刻！东盛地产，将把滨江那块烂泥塘，变成上海的明珠！”
掌声雷动。余震东满意地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了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男人身上。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表情。
他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当然，这项工程离不开一位老朋友的‘帮助’。虽然这位老朋友……有点落魄，但毕竟也是老交情了。”
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几声低低的嗤笑。那些笑声尖锐刺耳，像针一样扎进叶峥的耳膜。
余震东翻开文件，指着名字那一栏，大声念道：“这是……叶征先生？哈哈，看来是我老了，连名字都记不清了。不过没关系，合同嘛，只要意思到了就行。”
哄堂大笑。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指着叶峥的方向窃窃私语。林婉站在余震东身后，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裙摆，眼神慌乱地瞥向叶峥，又迅速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赵刚站在一旁，推了推金丝眼镜，机械地准备着签字笔，对这场羞辱视若无睹，只想尽快走完流程拿钱。
叶峥没有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愤。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余震东那张因得意而微微扭曲的脸。
他知道，这不是失误。
这是余震东精心设计的羞辱。在这个场合，用这种低级的方式念错他的名字，是为了告诉所有人：曾经的战友，如今只是他脚下的一粒尘埃。他想踩碎叶峥最后的尊严，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失态，从而失去谈判的资格。
如果叶峥现在站起来反驳，或者愤怒离场，他就输了。他会成为那个“心胸狭窄、不懂变通”的失败者，而余震东则成了大度包容的上位者。
叶峥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迈步走向舞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短暂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宾客们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安静。他们好奇地看着这个衣衫褴褛的男人，想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叶峥走到台前，停下脚步。他没有看余震东的眼睛，而是看向那份被随意扔在桌上的《滨江地块转让补充协议》。
纸张边缘卷曲，烫金标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余总。”叶峥开口了。
他的声音极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从不提高音量，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名字写错了。”
余震东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笑声：“哎呀，叶先生真幽默。一个音而已，至于这么认真吗？在这大喜的日子，何必计较这些细节？”
他说着，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协议，眼神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签了吧。签了，你就解脱了。这笔钱，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别再想着翻身了。”
翻身的诱惑，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叶峥的目光在那份协议上停留了两秒。
《滨江地块转让补充协议》。
六个字。
第一章，它被余震东随意扔在桌上，名字拼错。
叶峥伸出手，不是去接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黑色的钢笔。那是一支很普通的派克笔，笔身有些磨损，显然用了很久。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笔帽，然后拔开笔盖。
“我不缺钱。”叶峥淡淡地说。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余震东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缺钱。”叶峥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得可怕，“但我缺公道。”
他将钢笔尖悬停在协议上方，却没有落下。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婉倒吸一口凉气，她偷偷按下了录音笔的开关，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老板正在玩火，而叶峥，似乎并不是她想象中那个任人宰割的软柿子。
赵刚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眉头微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他不敢多问，只是警惕地看着叶峥。
余震东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没想到叶峥会这么硬。
“叶峥，你别给脸不要脸。”余震东压低声音，威胁道，“你知道你现在代表的是什么吗？是你自己。如果你不签，我就让你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兵吗？在这里，资本才是爷。”
叶峥抬起头，第一次正视余震东。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那种冷静，比愤怒更让人害怕。
“余震东，”叶峥慢慢吐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刚才说，名字写错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协议上的名字——“叶征”。
“滨江地块的产权归属，是基于2018年的原始土地证。而那份原始土地证上，你的名字，余震东，少了一个点。”
余震东瞳孔猛地收缩。
“还有，”叶峥继续说道，声音依旧缓慢，却字字诛心，“这份补充协议里的金额，小数点位置，好像也有问题。”
全场哗然。
投资人们交换着眼神，原本笃定的笑容开始动摇。
余震东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没想到，这个被他视为蝼蚁的男人，竟然盯得这么紧。
“你……你在胡说什么！”余震东厉声喝道，试图掩盖内心的慌乱，“赵刚，给他讲清楚！”
赵刚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翻开协议，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因为他发现，叶峥说的是真的。
那个金额，确实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如果按照这个错误签署，余震东的公司不仅要赔偿巨额违约金，还可能涉嫌合同诈骗。
余震东死死盯着叶峥，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恐和杀意。
他以为自己在立威，却没想到，自己亲手递上了一把刀。
叶峥收回手，将钢笔插回口袋。
“我不急。”他说，“我有的是时间，陪你玩这个游戏。”
说完，他转身，背对着满堂惊愕的宾客，一步步走回角落的阴影中。
余震东站在台上，手里还握着那份致命的协议，感觉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为什么余震东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犯这种低级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