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的夜风被厚重的隔音玻璃挡在外面，包厢内流淌着低沉的爵士乐。水晶吊灯折射出冷冽的光，照在长桌上冰镇香槟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上。
常峥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只廉价的纸杯。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在这满室高定西装与名表之间，他像是一块误入珠宝店的碎石，格格不入，却又顽固地存在着。
“各位，今天这位是我的老战友。”钟世杰站在主位，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百达翡丽表盘下的蓝宝石。他脸上挂着那种经过精密计算的豪门笑容，眼神却轻蔑地扫过常峥，“也是我们要感谢的‘功臣’。常征先生，请。”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爵士乐的萨克斯风尾音。
“常征”。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地，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戏谑。那个原本应该读作第一声、如山石高耸的“峥”，被硬生生拗成了平声的“征”。像是在称呼一个毫无存在感的符号，或者一只待宰的牲畜。
林婉站在一旁，职业性的假笑挂在嘴角，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她微微侧身，挡住了常峥看向赵总的视线，仿佛在清理一道碍眼的垃圾。
赵总端着酒杯，目光在常峥和钟世杰之间游移。他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圆滑的弧度，似乎在评估这个“落魄老兵”的价值，又或者是在看钟世杰如何处置这个旧时代的残党。
常峥没有动。他的手指在纸杯边缘轻轻按压，指节泛白，但面部肌肉没有任何抖动。
他知道这一声错音背后的重量。这不是口误，是宣战。钟世杰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昔日的战友，如今只是他脚下可以随意践踏的尘埃。他想用这种公开的羞辱，来确立自己作为地产大亨的绝对权威，同时也想试探常峥的反应——是愤怒失控，还是卑微乞怜？
常峥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很静，像深冬结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纠正。他只是微微颔首，嘴角甚至牵起一个极淡的、近乎麻木的微笑。
“谢谢钟总抬爱。”
声音低沉，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死死钉在空气里。
钟世杰愣了一下。他预想过常峥的愤怒，预想过他的沉默，唯独没预想过这种平静的接受。那抹微笑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钟世杰精心维持的体面泡沫。
“好，好心态。”钟世杰干笑两声，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突兀，他提高了音量，“常征虽然不善言辞，但在当年的战场上，确实立过功。今天这杯酒，就当作是对过去的纪念，也是对未来的祝福。”
他说着，举起手中的红酒杯，向常峥示意。
周围的宾客们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笑声中夹杂着对常峥的无视，以及对钟世杰权势的敬畏。
常峥端起那只廉价的纸杯，里面的温水晃荡了一下。他没有喝，只是看着钟世杰。
就在这一瞬，常峥的目光落在钟世杰左手无名指的一枚戒指上。那是一枚普通的铂金素圈，但在常峥眼中，那不仅仅是饰品。那是当年部队集体配发的婚戒样式，而钟世杰的妻子，从未戴过这种东西。
更重要的是，常峥看到了钟世杰袖扣上的细微划痕。那是他在边境丛林中，为了从泥沼里拔出枪栓时留下的痕迹。
常峥知道钟世杰瞒着什么。那场战争的失利，并非全然是战术失误，而是有人私下交易，泄露了部署。钟世杰用今天的财富和地位，试图掩盖当年的罪证。他以为只要把常峥踩在脚下，就能永远埋葬那个秘密。
但他错了。
常峥并没有真正退役。他潜伏在暗处，像一条蛰伏的蛇，等待着猎物露出脖颈的那一刻。
“赵总，”钟世杰转向一直沉默的赵总，语气变得热络起来，“关于老兵安置基金的合同，我已经让法务部拟好了草案。只要您点头，这笔资金就能顺利注入，您的慈善名声也能更上一层楼。”
赵总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钟总的手笔，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常峥，“我听说，有些老兵对当年的补偿问题，颇有微词。如果处理不好，恐怕会影响项目的口碑。”
这句话像是一把钩子，勾起了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
钟世杰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常峥，眼神中带着明显的挑衅：“常征，你也听到了。赵总关心的是大局。如果你有什么不满，现在可以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毕竟，你代表的是‘过去’，而我们代表的是‘未来’。”
这是一次阳谋。
如果常峥开口，无论说什么，都会显得斤斤计较，破坏气氛；如果他不开口，就等于默认了自己是个贪得无厌的废物，任由钟世杰继续践踏他的尊严。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爵士乐的声音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
常峥依旧坐着，姿态放松。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身体更舒适地陷进沙发里。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羞辱，而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问候。
擦完嘴，他将手帕叠好，放回口袋。
“钟总说得对。”常峥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只关心现在。”
钟世杰眼中的得意之色浓烈起来。他以为常峥怕了，以为常峥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地位。
“很好。”钟世杰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准备介绍下一位嘉宾，“那么，让我们进入下一个环节……”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常峥轻声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只有他和钟世杰能听见。
“钟世杰，你的左腿疼吗？”
钟世杰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左腿，那是他在战争中受伤的地方，每逢阴雨天便剧痛难忍，除了极少数心腹，没人知道这个细节。尤其是常峥，他们早已断绝联系多年。
常峥怎么会知道？
钟世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常峥。
常峥正看着他，眼神清澈，没有任何恶意，却深邃得让人害怕。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具尸体，或者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你……”钟世杰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腿。
“雨快来了。”常峥淡淡地说，“腿会疼的。”
说完，他不再看钟世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包厢内恢复了嘈杂，人们继续交谈、举杯、欢笑。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一瞬间的僵持，没有人听到那句低语。
但钟世杰知道。
他握着酒杯的手开始微微颤抖，杯中的红酒荡漾开来，溅出几滴红色的液体，落在洁白的桌布上，像是一滴血。
他意识到，自己惹错了祖宗。
那个被他视为蝼蚁的男人，不仅仅是一个落魄的老兵。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足以将他所有伪装撕碎的利刃。
常峥收回目光，嘴角那抹麻木的微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