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漏滴答。
声音很轻，像针尖扎进耳膜。
李默的笔尖悬在宣纸上，墨汁晕开一个小黑点。他盯着那个黑点，没动。窗外的雪落下来，砸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弘治十七年，北京城的冬夜冷得像铁。户部衙门值房里只有他一个人，还有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是户部主事，从六品。落魄世家的余晖早就散尽了，剩下的只有这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和案头堆积如山的账册。
“冬至祭典。”李默低声重复这四个字。
明天清晨，皇帝要在圜丘祭天。钦天监呈报的《冬至日食新历》就锁在旁边的铁柜里。按照新历，日食发生在丑时三刻。按照旧历，是子时五十八分。
一刻钟的误差。
对于百姓来说，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但对于朝廷，这是亵渎神明。如果按错误的时间祭祀，一旦日食未至或提前而至，就是欺君之罪。而主持祭祀的钦天监，必然要有人偿命。
李默拿起桌上的算盘。珠子冰凉。
他拨动算珠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在核对历年日食记录。户部虽然不管天文，但每次大灾大难后的赋税减免、军饷拨付，都需要精确到时辰。数据不会撒谎。
过去十年，钦天监上报的日食时刻，平均偏差了四分钟。
这次偏差，是一刻钟。
有人动了手脚。
李默放下算盘。他不能等天亮。一旦祭典开始，木已成舟，他就再也翻不了案。但他现在连钦天监档案室的大门都进不去。那里已被封锁，理由是“修缮”。
只有一个人知道钥匙在哪。
老吏赵四。
赵四是户部最老的档案员，也是个瞎子。他的眼睛三年前被煤油灯炸瞎，从此只摸书，不看人。李默欠过他一个人情，或者说，赵四手里握着李默父亲当年的一笔烂账。
李默吹灭油灯，披上斗篷。
雪更大了。靴底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他穿过户部的大院，走向西边的档案库。
档案库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李默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合着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赵四坐在角落里，手里摩挲着一串念珠。
“来了？”赵四没抬头，“我就知道你会来。李大人这双眼睛，比狗鼻子还灵。”
“钥匙。”李默说。
赵四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钥匙在司礼监手里。王公公说了，冬至前，谁也不许碰钦天监的东西。”
“王德全？”李默皱眉。
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德全。他是皇帝的红人，也是三年前那次祭祀失误的掩盖者。如果钦天监改了历书，王德全一定知情。
“我不问为什么。”李默走近一步，“我只问，你想不想活。”
赵四的手顿了一下。念珠停止转动。
“我听说，你儿子在江南织造局做事。”李默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最近织造局查账，有些‘意外’。比如，少了一批苏杭绸缎。”
赵四的脸色变了。原本浑浊的眼球微微颤动：“你威胁我？”
“陈述事实。”李默说，“你儿子若犯了贪腐，按律当斩。你若不帮我拿到钥匙，我就去巡抚那里‘汇报’一下你的家眷情况。顺便提一句，你儿子私吞官银的证据，我已经整理好了。只是还没送出去。”
空气凝固了。
赵四沉默了很久。久到李默以为他要喊人。
终于，赵四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扔在地上。
“钥匙在这里。”赵四的声音沙哑，“但我有个条件。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
“三年前的冬至祭典。”赵四抬起头，那双盲眼似乎穿透了黑暗，“那天晚上，钦天监监正李淳风，为什么突然改了我的配给炭火？我的眼睛，就是在那天夜里瞎的。他说炭火里有毒，让我别出声。可我没闻到毒，只听到了……笑声。”
李默看着地上的钥匙。
这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把柄。
帮赵四查当年的事，就等于承认自己参与了非法调查，甚至可能卷入钦天监的内部清洗。一旦被发现，他就是替罪羊。
但不答应，就拿不到钥匙。拿不到钥匙，就无法验证历书的真伪。无法验证，明天祭典出错，整个户部都要背锅，而他这个主事，首当其冲。
“成交。”李默弯腰捡起钥匙。金属冰冷刺骨。
“记住，”赵四低声说，“李淳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影子。你查到的东西，可能会让你死得更快。”
李默没有回答。他转身离开。
走出档案库时，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融化成水。
他回到值房，用钥匙打开了铁柜。
《冬至日食新历》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是明黄色的绢布，上面盖着钦天监的大印。朱砂鲜红，像血。
李默戴上手套，翻开第一页。
日期：弘治十七年冬月廿一。
时刻：丑时三刻。
他拿出自己的旧历抄本。
日期：弘治十七年冬月廿一。
时刻：子时五十八分。
确实晚了一刻钟。
但这不仅仅是时间的问题。李默的手指停在第二页。那里有一行小字备注：“因岁差修正，特调时刻。”
岁差修正？
李默冷笑。钦天监的岁差算法已经沿用了五十年，从未有过大幅调整的理由。除非……他们想掩盖什么。
他想起了赵四的话。炭火。笑声。
有人在那天晚上制造了混乱，以便篡改数据。而王德全，作为司礼监掌印，负责监督所有皇家事务。如果他默许了这次篡改，那么三年前的那次失误，很可能也是人为的。
为了什么？
政治危机？还是某种更大的阴谋？
李默合上册子。他把历书塞进袖中。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沉重，整齐。
是锦衣卫。
李默的心跳加速。他没有犹豫，迅速将历书藏入怀中贴身位置，然后吹灭了最后一点灯火。
门被推开。
火把的光亮照进来，照亮了李默苍白的脸。
“李主事。”领头的百户冷冷地说，“王公公有请。说是……有些账目，需要当面核对。”
李默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
“好。”他说。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漩涡中心。赵四的把柄在他手里，历书的证据也在。但他也清楚，一旦见到王德全，这些筹码可能瞬间化为乌有。
他必须赢下这一步。哪怕代价是名声扫地，甚至是性命。
因为冬至祭典就在明天。
一刻钟的误差，足以颠覆王朝。
李默跟着锦衣卫走出值房。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
那盏油灯彻底熄灭了。黑暗中，只有铜漏还在滴答作响。
滴答。
滴答。
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