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午后，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庞府书房内，檀香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在闷热的空气中艰难盘旋。
庞氏站在书桌前，指尖轻轻划过那尊错金铜鼎的底座。
鼎身冰凉，触感光滑得有些诡异，缺乏岁月沉淀出的温润包浆。
这是赝品。
也是苏婉用公中银两买来，妄图以此邀宠、动摇她正室地位的罪证。
但此刻，庞氏的目光却落在了桌角那张泛黄的画稿上。
那是她在查账时，从夹层里偶然发现的。
画稿上勾勒的，正是这尊错金铜鼎的内部结构。
线条流畅，笔触细腻，落款处印着一枚熟悉的私章——“渊”。
庞渊的字。
她的丈夫，那个向来温文尔雅、以风雅著称的夫君。
原来，他不仅是知情者，更是这场骗局的设计者之一。
“夫人好兴致。”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带着几分慵懒，几分试探。
庞渊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把折扇，嘴角噙着笑意。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摆绣着暗纹，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看起来，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
庞氏没有回头，只是缓缓转过身，将那幅画稿轻轻拿起。
纸张脆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年代久远。
“夫君这话，妾身听不懂。”
庞氏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她将画稿展开，置于两人之间。
“这张画，是夫君年轻时所绘？”
庞渊的目光落在画稿上，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随即，他收起折扇，缓步走近。
“夫人说笑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不过是某日闲来无事，随手涂鸦罢了。怎么，夫人觉得这画有什么不妥？”
“不妥？”
庞氏轻笑一声，手指点在画稿中央，那里清晰地描绘着鼎腹内部的空心结构。
“夫君可知，按《周礼》，祭祀之器，必为实心，以示诚敬。”
她抬眼，直视庞渊的眼睛。
“而这鼎，内部中空，乃是仿制之物。夫君身为宗族长老，怎会画出如此悖逆礼制的图纸？”
空气瞬间凝固。
窗外的蝉鸣声显得格外刺耳，像是在嘲笑这场虚伪的对峙。
庞渊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甚至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拿走画稿。
“夫人多虑了。”
他柔声道，“那不过是当年一位友人托我画的样稿，并未真正铸造。夫人何必如此较真？”
“未真正铸造？”
庞氏侧身避开他的手，动作优雅却坚定。
“可如今，这尊假鼎就摆在祠堂正中，等着三日后祭祖大典的检阅。”
她步步紧逼，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刀。
“夫君说，这是友人画的样稿。那请问，是谁出钱，找谁打造？又是谁，将这件赃物送入府中，献给夫君，又间接献给了祖先？”
庞渊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盯着庞氏，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夫人这是在质疑老夫？”
“妾身不敢。”
庞氏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冷意。
“妾身只是在求证真相。毕竟，若这鼎真是夫君所赐，那便是夫君对祖先的不敬；若是他人所为，而夫君知情不报，那便是夫君对家族的不忠。”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无论哪种，都是庞家的耻辱。”